奇奇科夫与普柳什金:取得死魂与逃亡农奴名册
死魂灵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奇奇科夫与普柳什金的关系,是一场伪装成同情的交易。奇奇科夫提出承担普柳什金家中仍在册的死农奴所欠税款,作为交换,他取得这些人的姓名,用于一份将他们视为在世者的购买契约。这场交易不止涉及死者——它还使奇奇科夫有机会取得庄园里的逃亡农奴。他们的相遇展现了人口普查及其持续产生的纳税义务如何被转化为私人牟利工具;与此同时,两人的举止也让慷慨与贪婪难以同算计区分。
交易背后的制度
在农奴制下,政府定期编制的修订名册确定了地主纳税所依据的人口。农奴若在两次人口复查之间死亡,仍可能继续列在名册上,使地主必须为一个已不在人世的人纳税。同一种官方虚构也有其财务用途——奇奇科夫计划取得死农奴的姓名,再将他们冒充为在世的家仆列成名册,以此作为贷款担保。地主摆脱继续纳税的负担,便交出这些姓名;奇奇科夫则希望利用这批名义上的人口筹集资金,开始积累财富。
奇奇科夫早年担任律师时便想到了这个计划。官员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修订名册上已死的人可以由后来出生的人替代;奇奇科夫由此意识到,新一轮人口普查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加以利用。他推想,受人头税所累的贫困地主或许乐于交出死农奴,而他可以声称要把这些人转往赫尔松省的土地上。普柳什金的买卖便是这一想法的一次实际运用——文件将把死者写成在世者,而承担税务负担则成为奇奇科夫取得这些人的代价。
作为谈判手段的同情
普柳什金起初对同情之辞抱有戒心。他回忆起一位军官,称他为亲爱的叔叔、吻他的手并表示关心,可那人早已挥霍了自己的钱财,还向他讨要食物。对普柳什金而言,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同情只是空话。奇奇科夫则将自己的提议与那位军官的做法区分开来——他不只是表示同情,还提出承担死农奴所欠的税款。这让老地主大为惊讶;他问奇奇科夫是否服过兵役,奇奇科夫谨慎地回答说,自己曾在文官系统任职。
奇奇科夫的提议,无论实质还是说法都十分周密。普柳什金问每年的税款是付给他还是交给国库时,奇奇科夫答应拟定一份购买契约,把农奴写成仍在世、而普柳什金已经将他们售出的样子。他还提出支付契约转让费用,预先应对普柳什金关于律师收费过高的抱怨。普柳什金的疑心转为欢喜。他祝福奇奇科夫,甚至祝福他的孩子,尽管他根本没有问过奇奇科夫是否有家人。这种错位耐人寻味——一场经过算计的交易竟被视为非同寻常的善举,只因它免除了眼前的财务负担。
姓名名册与追加买卖
这场交易的关键在于普柳什金的名册。他说自己已为下一次人口复查准备好了名册,接着在一堆存放的文件中翻找,终于找到一份满是涂写的文件。上面的姓名挤得密密麻麻,共列有一百二十名已故农奴。奇奇科夫看到这个数目,咧嘴一笑,把名册放进口袋。他说,要办妥交易,两人必须回城里去,才能拟好契约。
普柳什金的记录里还包括大约七十名逃亡农奴。他抱怨他们年年逃跑,并说奇奇科夫出什么价,他都愿意接受。他指出,名册上的一名在世农奴值五百卢布;若熟人能找到哪怕二十名逃亡者,搜寻也足以让他们回本。奇奇科夫暗自决定不让其他人插手。他没有引入第三方,而是告诉普柳什金,法律费用会使这种安排得不偿失,随后提出由自己预付一笔钱。因此,这场交易扩展了最初的买卖——死者的姓名构成了节税交易的依据,逃亡农奴则带来另一项潜在资产。
临别之举及其讽刺意味
事情办妥后,普柳什金的反应仍受吝啬之心支配。他抱怨奇奇科夫偏偏在茶炊已经吩咐备好的时候要走,又埋怨糖价太贵;他先吩咐仆人把糖拿回去,随后又让仆人把糖拿来,好让自己亲手收起来。然而,他还是给了奇奇科夫一封写给地方议会议长的信,称收信人是自己的老同学。这一举动将他们的私人交易与处理文书所需的地方官场联系起来。
普柳什金送奇奇科夫到院门后,便关上大门,继续像往常一样巡视庄园。他检查看守人和厨房,借口要确保仆人吃上饭,自己喝了点卷心菜汤、吃了些麦糊,随后又斥责他们偷窃。独自一人后,他开始琢磨要送什么给这位来客。他想象中的礼物是一只银怀表,虽有损坏但可以修好;他觉得这东西适合年轻人送给未婚妻。这番私下的想象使场景更为复杂,却没有改变其实际逻辑——普柳什金接受了一桩替自己省钱的交易,却在心里把这次相遇重新诠释为一桩值得以私人礼物回报的善举。
交易关系中的相似与反差
两人的关系并非友谊,也不是基于共同目标。奇奇科夫表面上的同情是一种谈判手段,而普柳什金之所以感激,直接源于摆脱税款并得到钱财的希望。两人都依照各自眼前的利害来理解对方——普柳什金拿这项提议与那位贫困军官的空洞请求相比较,奇奇科夫则掌控谈话,不让外人分享这桩买卖。最终形成的是一种务实同盟,其中的温情大多只是表演。
两人的经济处境也形成对照。普柳什金处处节省糖、食物、家用品和文书费用,庄园里却积存着大量死者姓名和一群逃亡农奴,可以将它们转化为一笔交易。奇奇科夫看出了这些记录中隐藏的价值。普柳什金看到的是每年的纳税义务和律师费用,奇奇科夫看到的则是一份能够支撑其更大计划的文件。他们的交易使人口普查名册不再只是人口记录——它成了一种可以转让的金融工具,而记录背后的人生与死亡,则渐渐被税款、契约和价格的运作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