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流亡与思乡

永恒的公主

离乡、流亡与思乡对卡塔琳娜而言并非一时的悲伤;它们是王室婚姻所带来的情感代价。这桩婚姻让英格兰王国成为她的家,却使她与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家人以及童年生活的土地分离。她欣然接受自己作为威尔士王妃和未来女王的身份,但即使与威尔士亲王亚瑟共享幸福时光,与母亲和故土相隔遥远的现实依然挥之不去。小说通过她对建筑、天气、鸟类的回忆,以及想象回乡的可能,为这份距离描绘出鲜明的形象。

记忆中的故乡

卡塔琳娜以具体细节向亚瑟描绘遭普尔加突袭的阿尔罕布拉宫,让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仿佛就在眼前。她解释说,宫殿入口初看像一间小房间,气派并不胜过商人的大厅或勒德洛的一座朴素宅邸。宫殿的独特之处在别处——一道修剪得笔直如墙的树篱、一扇映在水中的门和拱门,以及宛如白色刺绣般精巧的灰泥屏风。她的话题从建筑转到白日里在庭院上空盘旋竞飞的鸟儿,它们夜晚消失,黎明时又飞回来。这些并非单纯是她记忆中的景物;即使身处遥远之地,她的心中仍能看见这片土地。

亚瑟听出了这番描述背后的思念。他明白,无论自己让她多么幸福,她依然会想家。卡塔琳娜承认这是人之常情,并将记忆与身份联系起来——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自己生来注定要成为什么人。因此,她的思乡之情与王室身份并存。英格兰王国或许是她履行职责、迎接未来的地方,却无法取代赋予她自我认同的过往。

英格兰王国——陌生的家

一段记于1502年春天的日记,让两个国家之间的差异变得真切而具体。二月的一周降雪之后,天气转暖,积雪融成泥泞,随后又下起更多的雨。冰冷的地面、积水和暗色的冰,与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的雨水截然不同;故乡的雨落在灼热的土地上,带来尘土和植物的暖香。在英格兰王国,天气让卡塔琳娜无法在花园里散步、骑马出游,甚至无法骑骡子进城。这并非抽象的地理差异,而是她每天都切身感受到的处境——她无法自由地穿行于一片并不属于她的土地。

她想象亚瑟或许能与她一道前往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拜见她的父母,亲眼看看遭普尔加突袭的阿尔罕布拉宫。但即使怀着这个愿望,她也明白,没有哪位国王会让自己珍贵的儿子和继承人离开英格兰王国。接着,她想自己是否能独自回去。哪怕只与亚瑟分开一夜,她也会感到痛苦;然而,一想到此生再也无法感受母亲的手抚过自己的头发,或再也看不到母亲的笑容,她同样难以承受。两份牵挂彼此拉扯,谁也无法抵消另一份。

她终于明白,婚姻已经让英格兰王国成为她永久的家。卡塔琳娜早知道自己会成为威尔士王妃,终有一天还会成为英格兰女王,却未曾充分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此生再也无法回到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她原以为母亲会常常来信。然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通过大使传达指示,把卡塔琳娜当作必须听命的公主;母女之间很少有私人通信。因此,这种分离既是政治上的,也是身体上的——王室责任保留了传达命令的途径,却几乎没有给日常的亲密交流留下空间。

卡塔琳娜将自己的失落与姐妹们的生活相比。阿拉贡的伊莎贝尔守寡后回了故乡,尽管后来她再度结婚,又不得不离开。胡安娜写信说,她会与丈夫一起回乡探望。卡塔琳娜觉得自己偏偏是那个无法回去的人,心中很是不平;她还强调自己年纪尚轻——十六岁的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在没有母亲指点的情况下生活。她每天都在寻找这份指引,却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她的婆婆约克的伊丽莎白无法填补这个位置;在卡塔琳娜看来,约克的伊丽莎白受制于自己的家宅,连自己的时间都无法支配。相比之下,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掌管着家中许多事务,却在卡塔琳娜眼中冷酷无情,也不懂得如何给予母爱。她身边虽有满庭院的人,却没有人能取代她所思念的母亲。

借故事与梦境表达流亡之情

卡塔琳娜向亚瑟讲述一首关于棕榈树的诗,为自己的思乡之情找到文学映照。诗中的棕榈树生于远离故土之地;它与诗人同是异乡土地上的陌生人,与家人和朋友分隔两地。亚瑟听出诗句朴素;卡塔琳娜解释说,直白地道出真事,正是喜爱这类诗句之人的特点。这首诗让她得以间接表达离乡之感,随后她才承认自己思念并担忧母亲——母亲曾在力所能及的时间里,一直把最小的女儿留在身边。

这一幕让情感显露出来,无须卡塔琳娜长篇解释——她躺在亚瑟身旁,脸颊湿润。亚瑟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随后安慰她说,她会逐渐习惯英格兰王国的生活,也会习惯那里的漫长日子。她立刻回答说,和他在一起她很幸福;然而,话题一转到母亲,她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她的婚姻里确有真挚的爱意,只是这种爱无法填补所有空缺。

一个梦带她跨越清醒时无法跨越的距离。卡塔琳娜像一只雨燕飞越新卡斯蒂利亚、科尔多瓦,以及南去格拉纳达的土地,掠过遭普尔加突袭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城墙,降落在桃金娘庭院。在那里,池水旁,她看见母亲在温暖的晚风中漫步,思念远在英格兰王国的女儿。梦境为这份分离添上相互牵挂的温情——卡塔琳娜思念伊莎贝拉,也想象着伊莎贝拉同样在思念她。但这次重逢只发生在幻象之中,留下的仍是隐痛,而非解脱。

前往伦敦与职责的代价

亚瑟去世后,卡塔琳娜乘坐的轿子窗帘紧闭,镶着黑边,一路向伦敦行进。沿途乡野百花初绽,人们向这位公主致意并为她祝福,但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叙述将她的公开行程与私人感受区分开来——旁人把她的沉默看作悲痛,她却沉入内心,思索如何完成亚瑟的最后请求,并按照他想象的未来塑造英格兰王国。

旅途中,她也想起自己曾怀念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的友谊,以及她历尽艰辛得来的智慧。她想象年长的玛格丽特会劝她认命、顺从上帝的旨意,同时也承认自己并不会听从这种劝告。这段回忆使卡塔琳娜先前认为玛格丽特不配做母亲的判断变得复杂。无论彼此有何分歧,玛格丽特坚定的目光和劝告都已成为卡塔琳娜孤独中所怀念的事物。离乡不仅使她失去故土与家人,也让她失去了熟悉的指引和陪伴。

因此,尽管处境已经改变,思乡之情仍贯穿始终——起初,卡塔琳娜与亚瑟同床共枕、分享回忆时,她思念卡塔琳娜的西班牙故国;随后,这份思念化为一位年轻妻子的孤独,因为她无法探望母亲;最终,它成为丧亲的公主乘车穿行英格兰王国时内心的沉默。王室身份赋予她地位和未来,却没有让她自由跨越那道最令她在意的距离。她记忆中的庭院、缺席的母亲和帘幕紧闭的轿子,标示着同一种分离的不同形态——卡塔琳娜必须生活在婚姻为她安排的人生里,同时将另一个家珍藏在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