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

《洛丽塔》中的鬼魂并非超自然的访客,而是死者与未死之过去那持久且常具讽刺意味的回响,它们渗透于整个叙述之中。小说的前言由虚构的编辑小约翰·雷撰写,他以一种平淡、官僚式的否定确立了这一母题:“相关各墓地的管理员报告说没有鬼魂出没。”这一陈述置于忏悔开始之前,立即在否认鬼魂的理性世界与亨伯特·亨伯特回忆录那主观、被纠缠的现实之间制造了一种张力——在后者中,死者——安娜贝尔·李、夏洛特·黑兹,甚至曾经活着的洛丽塔——拒绝被埋葬。

##安娜贝尔·李——初恋的鬼魂

亨伯特生命中最具塑造性的鬼魂是安娜贝尔·李,那个他曾在里维埃拉爱上的一个夏天的小女孩。在他们最后一次受挫的幽会四个月后,她因斑疹伤寒在科孚岛去世,但这并未终结她的存在;反而使其凝固。亨伯特写道:“安娜贝尔之死的冲击巩固了那个噩梦般夏天的挫折,使其成为我青春寒冷岁月中任何进一步浪漫的永久障碍。”她成为一个幽灵,萦绕着他的每一个欲望,成为衡量所有后续小宁芙的模板。他明确表示“在某种神奇而宿命的方式中,洛丽塔始于安娜贝尔”,并且“在她死后很久,我仍感到她的思绪飘过我的思绪。”安娜贝尔不仅仅是记忆;她是一个幽灵般的先驱,一个他闭眼唤起洛丽塔时看到的“自然色彩的小鬼魂”。她的幽灵般存在是他痴迷的起源,一种任何活着的女人都无法匹敌的死去的爱。

##夏洛特·黑兹——罪恶感与平凡的鬼魂

夏洛特·黑兹,亨伯特的妻子和洛丽塔的母亲,在她意外死亡后变成了一种不同的鬼魂。与理想化、浪漫的安娜贝尔的鬼魂不同,夏洛特的幽灵般存在是罪恶感、家庭生活以及亨伯特行为无法逃脱的后果的体现。她死后,亨伯特发现自己被纠缠的不是复仇的幽灵,而是她存在的平凡痕迹。他注意到,事故发生后“当他被安置在多莉的房间里时,太阳仍是刺眼的红色”,后来,当他与洛丽塔入住着魔的猎人旅馆时,一滴雨落在“夏洛特的坟墓”上。她的鬼魂在亨伯特充满罪恶感的反思中最具触感。他想象她从坟墓中升起,写道:“优雅地,在蓝色的薄雾中,夏洛特·黑兹从她的坟墓中升起”,当他看到洛丽塔抽烟时——这一姿态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夏洛特的鬼魂是亨伯特摧毁的平凡生活的化身,是他永远无法完全压制的对其罪行的持续提醒。

##洛丽塔作为活着的鬼魂与小宁芙的鬼魂

小说中最令人心碎的鬼魂是活着的洛丽塔本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曾经是小宁芙的鬼魂。亨伯特的整个计划是试图将洛丽塔保持在一种被阻止的宁芙状态中,将她冻结在时间中,成为一个恶魔般的孩子。当他最终再次找到她,十七岁已婚并怀孕时,他视她为自己昔日自我的鬼魂:“她只是我曾在其上翻滚并发出如此哭喊的小宁芙那微弱的紫罗兰气息和枯叶回响。”这个洛丽塔是一个“枯叶回响”,一个他曾经占有的女孩的幽灵残余。小说最后毁灭性的失落意象不是鬼魂,而是一种缺席——亨伯特站在山坡上,听到从下方城镇传来的“孩子们玩耍的旋律”,并意识到“那令人绝望地心碎的不是洛丽塔不在我身边,而是她的声音不在那和谐之中。”鬼魂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个虚空,一种本应属于她却被偷走的生命之声。

##叙述作为幽灵般的忏悔

亨伯特·亨伯特本人是从一种炼狱中写下他的忏悔,一个“坟墓般的监狱”,在那里他对世界而言已经死去。他在坟墓之外对读者说话,因为前言揭示他于1952年11月16日在审判前死于冠状动脉血栓。因此,整个回忆录是一种幽灵般的发声,一种来自死者的声音。亨伯特明确地将他的叙述框定为一种纠缠,写道:“我在想原牛和天使,持久颜料的秘密,预言性的十四行诗,艺术的避难所。而这是你我唯一能共享的不朽,我的洛丽塔。”这本书本身变成了鬼魂,亨伯特和他的洛丽塔能够永恒共存的唯一形式。前言最后一行“相关各墓地的管理员报告说没有鬼魂出没”因此具有深刻的讽刺意味——整本书就是一个行走的鬼魂,一种来自死者的拒绝被沉默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