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道尔住宅的缟玛瑙墙
玻璃屋兰道尔住宅的缟玛瑙墙是玻璃空间的核心,是一道昂贵而光彩夺目的隔墙,将起居区与图书室分隔开来。赖纳·冯·阿布特将它视为现代住宅的压轴之作;安装之后,石材反射的光线使它仿佛有了生命。它的意义随着住宅一同改变——起初是与私人欲望交织的奢华家居选择,继而成为纳粹种族测量的背景,最终则成为一处修复后重获建筑瑰宝身份的空间的一部分。
设计与争议
在一次穿过尚未完工住宅的漫步中,冯·阿布特站在宽敞的起居空间里,指出隔墙将要矗立的位置,把起居区与图书室分隔开来。这项设计决定已经引发争议。他坚持使用缟玛瑙,而在其他人看来,这种选择荒唐地奢侈——缟玛瑙是与浮雕胸针和装饰盒相关的宝石,而不是用来铺满整面墙的材料。冯·阿布特曾考虑雪花石膏和洞石,之后才选定这种石材,并以他一贯富于戏剧性的方式形容其繁复的脉纹与蜜糖般的金色。
他向莉泽尔·兰道尔阐述这一选择时,让设计同时具有了个人意味与建筑意义。他先将石材的颜色比作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发,随后又比作他们女儿的头发。维克托·兰道尔从莉泽尔睁大的双眼和微微分开的嘴唇中,看出了建筑师与她之间涌动的情欲。他的反应并非单纯的嫉妒;他思索着忠贞与背叛的种种可能。因此,这面拟建的墙从一开始便承载着不止一种设计功能——它既是昂贵的物件,也是建筑师审美感受力的展示,同时还是委托设计周围的私人关系显露出来的一个焦点。
这笔费用使这种紧张关系变得具体。被问及价格时,冯·阿布特估算约为一万五千美元。维克托算出,这相当于约五十万克朗——他抗议说,这笔钱足够建造一整栋房子。冯·阿布特仍坚持这面墙会带来非凡效果;维克托承认它会很特别,同时指出,人们或许会拥有缟玛瑙烟灰缸,但他无法想象还有谁会拥有一面缟玛瑙墙。它的独一无二与它的奢侈程度密不可分。
从施工到有人居住的住宅
随着住宅从工地逐渐变成家,这道隔墙也成形了。房屋的建造进度远不及婴儿迅速成长——钢梁铺设就位,混凝土浇筑成形,空间逐渐围合起来,但工期延误、材料短缺和劳动力问题使工程一直拖到夏末秋初。冬天建筑主体完工时,它还没有家的感觉。家人走进的是一座空荡、回声阵阵的建筑,墙面刷着白灰,地面粗糙,灯泡悬挂着,玻璃空间最终的玻璃幕墙位置还以帆布代替。
后来,维克托告诉莉泽尔,她可以拥有那面缟玛瑙墙。她问他是什么改变了主意,他回答:“指甲”,并说是维纳斯的指甲。这句简短的解释把实际决定与正在展开的亲密生活联系起来,却没有明说其中的全部意味。维克托曾认为这是一种奢侈,如今却选择准许这项安排;这面墙进入住宅的历程,既与建筑意图有关,也始终牵连着欲望与劝说。
秋天期间,工人们把配件和家具搬进建筑。玻璃空间里,工人安装了缟玛瑙板材;琥珀色和蜜糖色的脉纹犹如遥远史前景观的轮廓。石材抛光后表面光亮如镜,捕捉、遮挡并反射光线。日落时分,太阳越过什皮拉斯城堡直射其上,墙面便泛起炽烈的红光。汉娜·哈纳科娃看到这一景象时,感叹惰性岩石内部竟也可能蕴藏激情。这面墙并非只是把房间分成两部分——随着表面变化,它也改变了人们感受房间光线与氛围的方式。
墙所处的环境进一步凸显了表面与空间感受之间的反差。浴室铺着白色瓷砖,直达天花板,呈现出实验室或诊所般朴素而冷清的气息。相比之下,玻璃空间里的象牙色油毡在日光下仿佛半透明,到了夜晚则映着磨砂天花板灯具的光。楼上被分隔成房间和小间;楼下的开放空间则将房间的各个表面融汇成一个宽阔整体。缟玛瑙隔墙在这种由光线、材料与开放感构成的设计布局中占据中心位置。
房间改变,意义随之改变
兰道尔住宅被改造成纳粹生物测量研究中心后,这面墙的意义也随之改变。楼上的房间变成办公室,厨房正在改建为实验室,地下室则准备安装一台X光机;一间原有的房间变成了摄影暗房。窗帘把玻璃空间隔开,缟玛瑙墙前摆放着人体测量仪器——体重秤、身高测量架,以及一把靠背上方装有钢制刻度尺的椅子。附近的桌上摆着卡尺。用餐区变成了摄影工作室,弧形麦卡萨乌木护墙板上覆盖着帷幔,灯光对准弧面,一台禄来福来克斯相机则架在三脚架上等待使用。
在这种新的布置中,墙仍然留在那里,房间的用途却遭到强行改变。石材表面脉纹交错,曾因色彩和对日光的戏剧性反应而被选中;如今,它却成了测量和分类人体的器具背后的背景。钢琴是这栋住宅昔日生活中格格不入的遗存;这道隔墙也属于物质上的过去,却被迫在种族科学的体系中发挥作用。它在这番改造中留存下来,使这件物品不再只是家庭奢华的象征,也成为一处固定参照,让人得以辨读住宅所有权和功能的改变。
此后对这栋建筑的公开介绍,着重强调了玻璃空间的规模及其建筑特色。一篇关于兰道尔住宅的报道称,它是赖纳·冯·阿布特的杰作,也是他在一九三八年逃往美国之前最后一项欧洲作品。报道描述了一间面积达二百三十平方米的起居室、整整两面玻璃墙,以及面向城市、眺望什皮拉斯的景色。报道并未将缟玛瑙隔墙从整个房间中单独抽离出来加以介绍,但它对住宅光线、开放感和备受赞誉的现代设计所作的描述,将这面墙置于更宏大的建筑构想之中。
修复与墙的后续命运
到一九九〇年,这栋住宅已成为一处建筑地标,陷于保护与继续使用之间的两难境地。维修做得很差,一些原有家具从摩拉维亚博物馆取回,并大致放回原来的位置。浴室设施虽经更新,却已损坏;不过,玻璃空间的窗格被拆除,重新装上平板玻璃,使这个空间恢复了完整而明澈的辉煌。来访者包括来自苏联友好国家的团体,后来还有对冯·阿布特在现代主义中的地位感兴趣的游客与建筑系学生。
缟玛瑙墙的历史由此成为住宅空间反复改造史的一部分。它起初是一个家庭尚未完工住宅中引发争议的奢侈品,后来成为有人居住的玻璃空间里一道醒目的表面;当房间被分隔并安装种族测量设备时,它仍留在原处。在修复后的建筑中,玻璃与石材再次共同构成关于光线和开放感的建筑体验,尽管累积的历史并不能因维修而抹去。这面墙在物质上的延续,让设计预定用途与强加于它的用途之间的差异清晰可见——这个曾经彰显建筑师抱负的非凡特色,历经住宅遭受的暴力改造,最终又随着住宅重新向公众开放而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