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森多夫钢琴
玻璃屋博森多夫钢琴是兰道尔一家玻璃空间中幸存下来的乐器,也是这栋住宅亲密的过往与战时占领之间反复产生联系的媒介。官员们将住宅改成生物测量研究中心时,钢琴的声音和熟悉的存在抵抗着新秩序的主张——仿佛这栋建筑可以被彻底改造,不留任何旧日痕迹。它承载着音乐与家庭生活的记忆,也为悲痛发声,而种族分类的机器无法将悲痛禁锢其中。
从家用陈设到醒目的遗存
一名测绘员查看玻璃空间时,觉得它的开放式设计优雅却不实用,并猜想那些专门设计的家具去了哪里。钢琴是少数仍能让人意识到这间房间昔日生活的物件之一——测绘员掀开琴盖,弹了一个音符,声音消散在铬钢与玻璃构成的开阔空间里。这个小动作让改造后的空间发出了声音。曾经容纳家具与人们的房间,如今却没有地方让这个音符停留。
后来,另一名访客问起住宅里一件物品的来历,得到的回答是它据说来自非洲,不过说法并不确定。谈话转向那架钢琴,它立在缟玛瑙隔墙的阴影里。访客认出那是一架博森多夫钢琴,询问谁弹过琴,随后凭着熟练的耳力试弹了几个音符,并断定钢琴需要调音。对话表明,兰道尔夫人稍微弹过一些,家里有时还会举办面向公众的慈善演奏会。因此,这件乐器所指的不只是私人的家居生活——住宅的居住者也曾向听众开放音乐演奏,以音乐服务慈善事业。
研究中心里的钢琴
占领期间,住宅经过改装,用于研究。楼上的房间变成办公室,厨房改成实验室,地下室的一间房则被布置成放置X光机的场所。玻璃空间也被重新安排——窗帘将其隔成数个区域,人体测量设备摆在缟玛瑙墙前,餐区则改为摄影室。秤、身高测量架、钢尺测量器、卡尺、灯具和禄来福来相机,使这片昔日的生活空间呈现出实验室的模样,专门用来检查和分类人体。
钢琴在这番改造中留了下来。它的幸存并非单纯因为疏于处置——施塔尔安排一名犹太钢琴调律师修复它完美的音色。两者之间的反差十分鲜明。钢琴周围,官员们为中心庞大的分类人体差异计划安装设备和档案系统;钢琴保留着一种无法归结为这些系统的用途,它需要演奏者和听者,而不是表格或测量数据。然而,它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意味着房间因此变得安全,也不代表它原有的生活得以保存。它在一栋已被侵占并改作他用的住宅里维持着准确的音律。
不协调的辨认
一名女子来到改造后的测量室时,指出莉泽尔·兰道尔唯一能认出来的东西就是钢琴。她称钢琴是唯一仍在原位的物件,并问它是否只是摆设,还是有人会弹。军官回答说,在感受到科学的召唤之前,他曾在慕尼黑音乐学院学习,如今仍尽量保持琴艺。这番对话赋予钢琴一种令人不安的双重角色——它是前任屋主能够辨认的遗存,同时也属于占领机构及其人员的日常生活。
女子请军官找时间为她演奏。后来,在图书馆区域,聚集在缟玛瑙墙内的红金色光芒使石头仿佛燃烧起来。她想起这种效果从未经过设计,第一次出现时曾让全家人惊讶。面对这场意外的奇观,她又回到钢琴旁,提醒军官他答应过她的事。她请他仿佛独自一人般演奏,仿佛战争、占领和驱逐都能暂时搁在一旁。钢琴成为她点明暴力的媒介,而军官宁愿将那暴力搁置一旁;与此同时,她也请他想象一个没有恐惧的时刻。
音乐作为记忆与衡量
军官终于坐下来,弹奏了一首过去曾与赫达合奏的曲子。演奏安静而迟疑;音符在玻璃空间中流淌时,缟玛瑙墙里的红光也渐渐黯淡。他演奏时听见了那缺席的小提琴声部,感受到它就像丧亲的双胞胎失去了另一半。钢琴并未让失去的音乐伙伴关系恢复如初,却使缺席变得可感。在一间被重新设计、用来测量人体的房间里,音乐为一种无法记入图表的失落赋予了形状。
这件乐器也出现在后来一段关于埃里卡病情的叙述中。她的父亲将她描述为一个漂亮、看起来完美的婴儿——她会微笑,认得父母,也会在摇篮里伸手去够他们。他把她最初出现的衰退迹象比作钢琴走调——起初她不再微笑,接着不再看父母,最后连摇铃和玩具也抓不住。为了让这个比喻更加具体,他掀开琴盖,按下一组琴键;清晰的升C小调和弦在玻璃空间里响起。琴键与和弦之间精确的对应,与他所描述的不可逆失去形成对照。在这里,钢琴为变化提供了一套表达方式——一段曾经和谐的生命可以逐渐走调,而乐器本身仍会奏响为它设定的音符。
改造后的住宅中不断变化的意义
博森多夫钢琴将同一房间的多个面貌联系起来,却没有抹去它们之间的差异。它使人想起兰道尔一家的家庭生活和面向公众的慈善演奏会;住宅变成研究中心时,它依然醒目地留在原处;它也帮助承载丧亲之痛和家庭疾病的记忆。它所处环境的变化,是其力量的关键所在。起初,它奏出的孤单音符消失在空荡的空间里;后来,它被调回圆润的音色,用来召唤一段失落的二重奏,也被用来以精确的音乐形式表现一个孩子的衰退。
钢琴继续留在这里,并不能证明住宅昔日的世界完整无损地延续下来。家具已经不见,玻璃空间被隔开并装上了用于人体测量的设备,而住宅改造后,钢琴本身也需要调音师重新调校。相反,它的留存揭示了新秩序改造住宅所能达到的限度。钢琴可以被占用、维护,并在研究中心里奏响,但它所承载的联想远远超出了中心的用途——它使人想起从前的居住者、公共聚会、共同演奏的音乐和私人的悲痛。在这种张力之中,博森多夫钢琴既成为有形的遗存,也衡量着占领者无法令其彻底消失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