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
玻璃珠游戏本笃会最杰出的历史学家雅各布斯神父,在玛利亚费尔斯与约瑟夫·克内希特结为朋友并成为他的老师。他们的交流改变了克内希特对历史以及自身在世间位置的理解,也逐渐使雅各布斯从怀疑卡斯塔利亚转为尊重卡斯塔利亚,并支持两个教团开展合作。
身份与初次会面
克内希特遇见雅各布斯时,他年约六十,是位清瘦的长者学者,轮廓鲜明,举止沉静,却也会出人意料地显得活泼。他在修道院图书馆旁的一间小屋里伏案工作,屋内的书籍和他专注的神情,使那里仿佛成为他的私人领地。玛利亚费尔斯藏有珍贵书籍,但他似乎是其中唯一一位真正活跃的学者。克内希特起初只是远远认识他;见习修士安东对这位老人显而易见的敬仰,引起了克内希特的注意,也让他得知雅各布斯是本笃会历史领域的权威人物。
雅各布斯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与克内希特交谈,并邀请他在晚祷后前来拜访。他坦言自己既不是卡斯塔利亚专家,也不是玻璃珠游戏玩家;但两个迥然不同的教团日益密切的关系,使他不愿置身于交流之外。这一邀请确立了两人关系的基调——他们都不只是代表某个机构发言。两人的谈话成为一位本笃会历史学家与一位年轻卡斯塔利亚人的私人相遇,而克内希特所受的教育并未使他为雅各布斯的研究领域做好准备。
作为现实学问的历史
两人的友谊始于音乐与历史讨论。克内希特初次听见雅各布斯在房间里演奏珀塞尔奏鸣曲;此后的交谈从音乐和本笃会艺术传统谈到教团历史。雅各布斯承认,卡斯塔利亚的历史几乎引不起他的兴趣,并批评卡斯塔利亚教团是对基督教模式的模仿,却没有宗教、上帝或教会。克内希特恭敬地回答说,其他传统对宗教和精神生活有着不同的理解,而且不能简单否定卡斯塔利亚的意图与影响。两人从一开始便坦率地意见相左,但他们的分歧为相互授业留出了空间,而非将交流阻断。
雅各布斯提出的核心质疑是,卡斯塔利亚学术研究可能会把有条理的抽象概念误当作其本来旨在描述的现实。他认为,历史学家必须像所有科学工作者一样整理证据,但不能任由预先设定的模式抹去事件本身的具体真实。他举例说,解剖学家若只看到预期中的器官排列,而忽视眼前独一无二的身体,便如同雅各布斯所说,成了在错误领域从事玻璃珠游戏的玩家。历史研究要求人屈从于混沌,同时仍然相信秩序与意义。历史现实无法通过方法彻底加以掌控,正因如此,这项工作才既必要又严肃。
这番教诲成为克内希特成长中的转折点。他从雅各布斯那里既学到了历史研究和历史编纂的规律与矛盾,也学会把当下——包括自己的生活——视为历史现实。这并非只是多学了一门学术课程——它动摇了卡斯塔利亚教育所造成的印象,即过去遥不可及,历史大体只是思想的历史。克内希特后来指出,他在雅各布斯门下的学习,是自己开始热爱一个更广阔、不断变化的世界的起点;而卡斯塔利亚自成一体的完美,对这种爱几乎无法提供滋养。
相互授业与艰难的信任
两人的教导是双向的。雅各布斯向克内希特讲授本笃会历史、中世纪早期、碑铭学以及历史文献的运用。克内希特则向雅各布斯介绍卡斯塔利亚的历史与结构,以及玻璃珠游戏的原则。一场特别的阅读课让他们得以研读一位古代编年史家的原文;雅各布斯允许安东旁听,但也说服克内希特相信,第三者会妨碍他们较为私密的课程。在这些交流中,克内希特既是学生也是老师,而雅各布斯则专注聆听并提出审慎的质疑。
这种交流并未消除雅各布斯的不信任。他怀疑,一个缺乏宗教根基的教团能否培养出他认为真正严肃的人;无论游戏参与者如何努力将玻璃珠游戏提升至圣礼的高度,他仍将其视为一种游戏。他还批评卡斯塔利亚人对自身专门的思想文化,比对广阔人类世界了解得更多,而后者包括有形的生活现实和历史现实。克内希特平静地承受这些批评;当雅各布斯情绪激昂、言过其实时,他会加以反驳,但也承认其中一些指责切中要害。正是这种张力使他们的友谊具有重要的思想意义——雅各布斯不会因礼貌而改变立场,而克内希特若要捍卫卡斯塔利亚,就必须审视它的局限。
在大约两年的时间里,雅各布斯的态度逐渐变化。起初,他以反讽或责难的口吻使用“卡斯塔利亚人”和“游戏玩家”等说法。克内希特的为人与教导逐步使他变得宽容,继而尊重卡斯塔利亚,把它视为培育精神精英的另一种尝试。雅各布斯不再把玻璃珠游戏斥为纯粹的审美主义者的装腔作势,也不再排除两个历史悠久程度相差悬殊的教团之间建立友谊或同盟的可能。叙事将这一转变写得谨慎而渐进,而非彻底皈依;即使他愿意支持和解之后,对卡斯塔利亚思维方式的不信任也从未完全消失。
外交坦诚与制度影响
克内希特与雅各布斯的私人友谊,也与一项官方使命交织在一起——他奉命争取雅各布斯支持卡斯塔利亚与罗马加强关系。随着课程深入,克内希特开始不安,因为雅各布斯付出时间并给予他信任,却不知道他此次外交使命。克内希特还未说明此事,雅各布斯便察觉客人此行的目的已经明朗,直接问这项使命是否与自己有关。克内希特予以确认,并因雅各布斯不得不将事情挑明而感到尴尬。雅各布斯安慰他——这场交流对自己有益,他不认为克内希特有必要为动机纯粹与否辩解。这一刻使两人的关系能够兼容真挚情谊与政治目的,而不必假装后者并不存在。
他们的工作产生了超越两人的影响。克内希特努力解释卡斯塔利亚,促使自己更深入地研究其章程、精英学校和历史,也使他发现自己对卡斯塔利亚省形成背景的理解何其模式化。雅各布斯则帮助他把卡斯塔利亚的发展与各民族的历史联系起来。因此,两人充满热情的争论改变了彼此的认识——雅各布斯开始理解自己曾经轻视的机构,克内希特则认识到,若不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世界之中,就无法真正理解自身传统。
由此形成的和解并非一项单次谈判达成的协议,而是逐渐展开的过程。在雅各布斯的知识积累与支持下,罗马与卡斯塔利亚的关系从猜疑转向善意中立、学术交流、间或合作,并最终走向和睦。雅各布斯请求学习玻璃珠游戏的理论,承认它是教团精神身份的核心,尽管他年事已高,不可能成为玩家。即便如此,他仍成为卡斯塔利亚以外最热忱、最有影响力的玻璃珠游戏与教团支持者之一。因此,他发挥的作用既属个人,也属制度层面——他没有成为卡斯塔利亚人,却帮助合作成为可能,同时没有消除两个群体之间的差异。
告别、记忆与遗产
音乐始终是两人友谊中的私人语言。经过艰苦的学习和紧张的争论后,克内希特有时会把击弦古钢琴或小提琴带到雅各布斯的房间,两人一起演奏,或轮流弹奏钢琴。在后来的一次告别中,克内希特演奏了雅各布斯钟爱的珀塞尔奏鸣曲中的一个乐章。雅各布斯脸上露出喜色,但朋友互道晚安时,他的眼中也噙着泪水。这一场景回到了那首最初引领克内希特走进雅各布斯房间的奏鸣曲,为两人的关系赋予了平静而完整的形式——音乐开启了他们的交往,也伴随着他们的告别。
雅各布斯的影响在他去世后仍然延续。克内希特权衡是否离开高级职位和卡斯塔利亚时,设想当局或许会把他安排到玛利亚费尔斯——雅各布斯不久前刚在那里去世——或罗马暂住,而不会准许他离开。后来,克内希特解释自己离去的缘由时说,自己对卡斯塔利亚之外世界的认识,首先得益于蒂托·德西诺里,而最重要的则是他在本笃会修士之间度过的时光,以及向他揭示历史一斑的雅各布斯。即使在最后的冥想中,克内希特仍希望能与雅各布斯交谈,探讨觉醒究竟意味着发现真理,还是要在现实世界的抉择中证明自己。在记忆中,雅各布斯不只是某一学科的老师,更是克内希特用来检验行动、服务与历史责任之意义的对话者。
小说也保留了雅各布斯关于恐怖与苦难时代的警告——无论人们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幸福,那都必须是精神性的;它根植于保存往昔时代的文化,并捍卫精神生活,使之不受物质力量侵害。克内希特在呈交教育者委员会的备忘录中引用了这番话,使这位历史学家的声音成为他论述卡斯塔利亚未来的一部分。因此,雅各布斯的遗产将思想批判与切实声援结合起来——他教导克内希特警惕脱离现实的历史,而他自己的工作也帮助保护了这样一个精神机构,尽管他始终洞察着它的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