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拉内西作为宅邸所爱的孩子
皮拉内西皮拉内西与房屋之间有着相互信任、彼此照料的纽带——他相信房屋希望有一位居住者见证它的美丽、领受它的恩泽,并视自己为房屋所爱的孩子。这种纽带赋予他在各大厅中的生活以意义,影响他面对遗忘时的反应,也使离开成为痛苦的抉择,而非简单的逃离。
值得敬仰的世界
皮拉内西对房屋的敬仰,源于他将房屋视为一个有生命、丰富多样的世界,而非空荡荡的建筑迷宫。当他者将房屋贬作一连串阴郁房间,里面堆满腐朽的人形和鸟粪时,皮拉内西默默反驳说,下层大厅里海洋生物与植物繁盛,中层大厅里有鸟类和人们,潮汐则奔涌有力。就连鸟粪也证明着生命的存在。各大厅的柱子、壁龛、门、窗各不相同,雕像也独具特色;在皮拉内西看来,正是这些独特之处,使他者的蔑视不仅是错误,更是没能看见眼前实有之物。
他宣称房屋之美无可估量,房屋之仁慈无穷无尽,这番话将他的敬仰凝聚于一处。他的信念并非单纯关于建筑的抽象看法——房屋是他生活的世界,它的美丽与恩泽构成了他生存的条件。这种关系既体现为敬爱,也体现为归属;即使无法解释房屋的意图,皮拉内西仍将它视为值得信任的存在。
这种对照也涉及劳伦斯·阿恩-赛尔斯提出的世界理论。阿恩-赛尔斯认为,古人并非只是感知世界,世界也会回应他们——河流、星辰和自然的其他部分都参与了真实的对话,现实能够被说服。皮拉内西对房屋的专注回应,类似于这种会说话、会行动的世界观;不过,他自己的叙述根植于他对各大厅、潮汐、雕像和生灵的切身体验。
归属与见证
皮拉内西推想,房屋希望有一位居住者见证它的美丽、领受它的恩泽。因为他相信,实际上房屋与世界并无二致,这种想象中的愿望便赋予他的存在以目的——他的生命并非与此地偶然相关,而是与它相伴的一种形式。这一想法在他谈及蜷缩的孩子时尤为鲜明;他会去探望并照料她的骸骨。他想象房屋原本打算让她成为他的妻子,只是有某种力量阻止了此事;于是,他将自己拥有的一切与她分享,带去食物、水和睡莲,对死者说话,并把自己见过的奇迹讲给他们听。他对死者的照料,延伸了他作为见证者的职责,也使之成为不让他人孤独的一种行动。
因此,离开的可能性带有伦理与情感上的分量。皮拉内西曾害怕,自己若离去,房屋便没有居住者,只剩空荡。他依恋的不只是庇护之所或熟悉的环境——在他看来,自己有责任回应房屋被见证的需要。在最后作出决定时,他承认,留下来就意味着独自生活。拉斐尔答应会来看望他,但与他先前对他者离去的理解不同,他如今知道,拉斐尔会回到另一个世界,而在两次探访之间,他将独自待在各大厅中。
遗忘中的信任
当皮拉内西得知他者和先知都认为房屋会令人发疯、使人遗忘时,他接受了他们的结论,认为自己的遗忘是房屋造成的。然而,接受这种说法并没有摧毁他的信任。他问自己是否信任房屋,回答说是;他推想,如果房屋使他遗忘,必定有其充分理由,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理由。让他感到安慰的,并非理解房屋的举动,而是相信自己与房屋之间的关系依旧仁慈。
如果遗忘再次使他依赖他者,这份信念就会受到考验。皮拉内西害怕自己再次成为他者的朋友,帮助他丈量各大厅、拍照、收集信息,却不知道自己曾被诱骗进入房屋,以便让他者获利。为了保护记忆,他决心向第十六人学习,并用大理石卵石拼出巨大的警告语——他者不是他的朋友;他把马修·罗斯·索伦森带入这个世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这一举动表明,对房屋的依恋与对那位把房屋当作工具的人类访客的怀疑,可以同时存在。皮拉内西的敬仰并非消极地拒绝看见危险;他对房屋的忠诚反而能使他更坚定地抵抗剥削。
房屋所爱的孩子与离去
拉斐尔问皮拉内西是谁时,他回答说自己是房屋所爱的孩子。被问到房屋是什么时,他张开双臂,指向第一前厅、前方的各大厅以及一切。这一动作清楚表明了这段关系的广阔——所谓“房屋”并非众多建筑中的一座,而是他所居住的整个世界。他给自己的称谓,既表达了个人身份,也表达了一种受照料的关系;即使他明白马修·罗斯·索伦森的记忆与自己的记忆并不相同,这段关系仍然意义深重。
他的离开并未取消这份纽带。皮拉内西把死者送回各自应在的位置,穿过各大厅,向他所爱的雕像道别,心中揣测每一张面孔是否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选择与拉斐尔一同离开,尽管他曾害怕房屋空无一人,也知道自己的离去会让房屋独自留在那里。这个选择改变了他依恋房屋的方式——他不再认为,留下是尊重房屋希望有见证者这一愿望的唯一办法。他的告别保留了这段关系中的感恩与爱,同时也接受了自己如今选择的生活需要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