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行动皆有其理由

盲柳与睡女

《万物行动皆有其理由》是桐江在淳平努力完成一则关于肾形镇纸夜间改变位置的故事时提出的原则。这个想法不仅仅是对一件奇异物品的解释——它还成为故事对隐秘力量、物质之物以及未被察觉的需求如何推动变化的诠释。在淳平创作的小说中,石头反复移动,逐渐促使它的主人结束一段婚外情并重新开始;而在淳平自己的写作中,故事本身似乎也获得了一个他未曾规划的方向。

石头的理由

桐江最初借一位行事严谨的医生之口,描述石头的移动。女人每天晚上都把它放在书桌上完全相同的位置,可每天早晨却发现它出现在别处——转椅座位上、花瓶旁边,或地板上。她的办公室一直锁着;其他东西既没有移动,也没有遗失。尽管夜班看守有钥匙,她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会为了挪动一块镇纸而进来。石头的移位幅度很小,彼此孤立,也无法解释;她因此不确定,究竟是房间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桐江被问到石头为什么会移动时,平静而肯定地回答说,石头有自己的理由。她说,它的目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扰乱那个女人。桐江说不出它为何想这么做。她的回答保留了这种不确定性,而没有将它化解为明确的动机——石头有所行动,它的行动产生影响,但背后的理由依然晦暗难明。她咯咯一笑,又双关地说石头要撼动女人的世界;这番令人不安的说法因此披上轻松戏谑的外衣,却并未消除其中的威胁感。

这个原则不只适用于石头。桐江告诉淳平,世间万物的行动皆有其理由,包括风;只不过,人们并不总能注意到这些理由。她说,有时人们会被迫注意到。风带着目的包围一个人、摇撼一个人,仿佛它知道那人内心深处有什么。石头也对人了如指掌。她的说法并未把非人世界当作毫无生气的背景,而是将它视为能够让人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事物;与此同时,故事也没有明确说明,这种看似具有认知能力的特性究竟应当按字面理解,还是应视为故事想象逻辑的一部分。

这个原则进入淳平的故事

淳平在试着找出故事结尾时,这个想法逐渐成形。他说,除非坐在书桌前写下句子,否则他的情节就不会推进;然而,与桐江交谈时,他开始觉得,故事剩下的部分也许会自行发展出来。桐江愿意等,也想知道石头后来怎么样了。淳平渐渐犯困时,她谈到世间万物皆有理由、风有所图的话语融进夜晚的空气,进入他的意识,却没有成为一个完全自觉的计划。

接下来的五天里,淳平几乎没有出门。他一直待在书桌前,写完故事的其余部分;在故事中,石头继续用每晚的移动扰乱那位医生。后来,在一间不知名旅馆的房间里与情人幽会时,女人把手伸到情人身后,摸索肾脏的形状。她相信石头潜藏在他的身体里,是一个被她亲手埋藏进去的秘密告密者。石头在她手下像昆虫一样蠕动,她想象自己正与它交换情报。石头的能动性就这样延伸到亲密的人体之中——最初不过是镇纸无法解释的移位,后来却变成女人能够感受到并与之交谈的存在。

女人的反应从困惑转为接纳。她每天早晨把石头放回书桌上,它的移动也逐渐融入她在医院里的日常。她在办公室时石头一动不动,只有在她离开并锁上门后才开始移动。她有空时抚摸它光滑、深色的表面,随后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移开视线。书籍、锻炼、同事、仪容、食欲和情人,全都不再能吸引她;她仍然接诊病人,但生活中其余许多事情都靠习惯和临场应付维持。独处时,她轻声对石头说话,聆听它无言的回答。起初看似微不足道的扰动,最终支配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日常生活。

内在冲动与计划外的创作

写作时,淳平意识到,石头也许并不是一件单纯从女人外部出现的物品。石头的移动让她内心的某种东西有了具体形态;那种东西启动石头,并发出信号催促她采取行动。反复移位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能自行解释,而在于它使一股内在压力变得无法忽视。按照这种解读,石头的外在能动性与女人的内心生活无法截然分开——故事把石头的移动呈现为小说世界中的真实事件,同时又把推动它的力量置于女人自身被隐藏的需求之中。

同一个原则也动摇了淳平对创作主导权的认识。桐江——或者她内心的某种东西——似乎在推动故事,尽管淳平原本并不打算写出如此远离现实的内容。他设想的是一段较为平静的心理情节——医生会切断自己与那位已婚外科医生情人的情感联系,甚至可能开始憎恨他。他原以为,这样写或许能合理解释她潜意识里的愿望。移动的石头把故事带离了原定计划,将一个可能发生的情感决定变成一连串诡异遭遇和物质信号。

结局逐渐显现后,淳平一边以低音量听着马勒的音乐,一边在电脑上迅速写下结尾。医生告诉那位外科医生情人,她不能再见他了。他问他们至少能不能谈一谈,她断然拒绝。下一个休息日,她在东京港登上渡船,把肾形石头扔进海里。石头沉向地核,她则决定重新开始生活,觉得把它抛掉后自己轻松了许多。这个结局并未证明石头神秘的目的已经得到解释;相反,它的行动促使女人作出了决绝的分离。

在故事中的意义

《万物行动皆有其理由》将小说中医生的转变与淳平的写作经历联系起来。对医生而言,石头每夜的移动把一个几乎未被承认的扰动转化为日益占据主导地位的存在,直到她终于着手处理那段自己曾想象要切断的情感关系。对淳平而言,与桐江的交谈成为一个契机,使他写出的故事超出了最初的意图。两种情形中,方向都是在一个起初无法完全掌控或理解的过程中显现出来的。

这个原则也使被动之物与主动力量之间的界线变得复杂。石头最初被介绍为一块镇纸,是一种理应固定不动的实用物品;它反复出现在别处之后,便成为医生注意力的焦点,也成为她重新安排日常习惯时围绕的力量。桐江以风作类比——风的理由通常不会被察觉,但它能够让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改变人们体验自身的方式。故事没有给出一条解释这些力量的一般规律,而是具体呈现它们造成的影响——石头的移动、医生越来越沉迷其中,以及她最终作出的决定——同时让它们最终的动机悬而未决。

因此,这句话同时发挥着多重作用——它既是桐江充满把握的解读,也是淳平逐渐成形的小说中的一条规则,还是一个关于能动性存在于何处的问题。石头像是了解医生;医生隐秘的冲动似乎推动石头;淳平则发现自己在追随一个仿佛比他更早知道前进方向的故事。每种情形都把行动与那些先被感受到、后被理解的理由联系起来。发生改变的并非人们对世间为何有所行动这件事的确信,而是人物注意到世间确实正在行动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