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简单的激情

巴黎既是叙述者日常生活的场所,也是她对A的依恋所构成的想象景观。在日常生活、漫长等待与一次难以置信的归来之间,这座城市标示出她的注意力如何从生活中的实际事务转向与他联系的不确定前景,也显示出这份联系最终能解决的问题何其有限。

重新安排的日常生活

叙述者说,从前一年九月起,她在巴黎的日子便围绕着等待A来电和来访而安排。她仍然购物、看电影、把衣服送去干洗、读书和批改作文,但这些熟悉的活动仿佛几乎是在自动进行。她对它们的回忆十分模糊,仿佛日常生活已经失去了具体的质感。她仍会刻意思考的事情,只有那些与A有关的事——阅读有关他所在国家的材料,以及挑选衣服和化妆品。

这种注意力的收窄也支配着她听到和读到的内容。交谈中,只有话题触及A的工作、他的国家或他去过的地方,她的注意力才会活跃起来;一段关于哈瓦那夜总会的描述也能令她着迷,因为A或许曾去过那里。读书时,她会抓住男女关系的描写,把它们当作了解他的可能指引,也当作支持自己愿意相信之事的依据。因此,巴黎不只是她生活的地方,也是她在日常环境中搜寻与A有关迹象的所在。

电话把城里的公寓变成了守候之所。叙述者尽量不离开家,工作除外,因为A知道她的工作时间,可能会在她外出时打来。她避免使用吸尘器或吹风机,以免噪声遮住电话铃声。每次电话响起,她都会短暂地燃起希望;通常等她走到听筒旁,发现来电者另有其人时,希望便已熄灭。A的声音终于传来时,等待带来的嫉妒与痛苦会迅速消退,她觉得自己仿佛从疯狂回到了清醒。与它在她生活中获得的巨大重要性相比,那声音本身似乎微不足道。

街道、炎热与想象中的情敌

春天,等待从公寓蔓延开来,变得无处不在。早来的热浪、夏装、挤满人的咖啡馆露台和《兰巴达》的乐声,似乎都在预示叙述者担心A会在没有她陪伴时追寻的欢乐。她想象,他在法国的职业地位会吸引别的女人,而她找不到理由相信自己能够留住他。因此,城市的公共生活非但没有减轻她的孤独,反而使之加剧——周遭欢乐的迹象,在她的想象中成了证据,仿佛A可能会从她之外的世界另选伴侣。

她走进巴黎时,总以为会看到他开车经过,身旁坐着一个女人。她预先安排好自己面对这一想象中的邂逅时的姿态,带着表面上的骄傲与冷漠行走;然而邂逅从未发生,期待最终化为挫败。在意大利人大道上,她想象自己在A想象中的目光下走过,尽管他身在别处,无法接近。她挥之不去的景象是他开车驶向索镇的公园或万塞讷森林,车窗摇下,收音机播放着音乐。这些想象中的交错,让城市有了两重地理——她实际走过的街道,以及她想象中A正沿着行驶、远在她无法企及之处的路线。

一篇关于古巴舞者赴巴黎巡演的电视周刊文章,又成为嫉妒的焦点。文章对舞者的描述和一名表演者的照片,使叙述者确信去过古巴的A曾经见过这个女人。她想象两人在旅馆房间里相聚,甚至觉得几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想象中的场景反而更容易接受。这篇文章呈现了巴黎的新闻与图像如何成为一段私密故事的素材,而叙述者没有独立途径证实这个故事。

在想象中离开巴黎

叙述者前往佛罗伦萨的旅程表明,离开巴黎并未终止这段秘密恋情对她注意力的牵制。独自度过的八天里,她只和餐馆服务员说话,心思仍一直被A占据。后来,她把自己在街道上行走、参观博物馆、住在阿尔诺河畔嘈杂旅馆的经历,理解为通过亲身体验写出了自己的激情。在博物馆里,她寻找表现爱情的作品,并从男性雕像的形态中认出A;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尤其令她驻足凝望。在她看来,这趟访问成了对爱情的进一步投入,是在他缺席时通过想象与渴望作出的投入。

叙述者回到A离开后的生活叙述时,巴黎的环境并没有提供轻易的慰藉。六个月前,他已离开法国回到自己的国家,叙述者认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他。她描述自己凌晨两点在绝望中醒来,并努力填满白天,以免感到迷失。穿衣和化妆需要付出努力,戴隐形眼镜而不戴眼镜也是如此。电视和杂志让她难以忍受,因为广告似乎一再重复一个等待男人的女人的形象;她也会移开视线,不看内衣店。日常城市生活及其媒体,都成了她竭力承受的等待本身的提醒。

归来与重逢的限度

海湾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傍晚,A打来电话。叙述者顿时惊慌失措,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哭了起来。他想立刻见她,说要乘出租车过去。在他抵达前的半小时里,她匆忙穿衣、化妆,随后披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披肩在走廊里等候。他像从前那样没有敲门便走了进来。他的归来短暂地恢复了熟悉的期待与抵达的模式,但这场重逢并未被写成一个由此获得保障的新开端。

之后,A想喝咖啡。他告诉她,自己在东方的生活中做着与在法国时相同的工作,仍然没有孩子,尽管妻子想要一个孩子。他看起来更加疲惫,叙述者注意到他的指甲和双手有所变化,并认为这或许与他所在国家更寒冷的气候有关。她责怪他没有保持联系,他则反问,除了问候她、询问她近况之外,打电话还能有什么作用。他没有收到她从丹麦寄出的明信片;她把明信片寄到了他从前在巴黎的工作地点。

两人穿好衣服,从铺着瓷砖的地板上拾起衣物,叙述者开车送A回他在星形广场附近的旅馆。在楠泰尔与讷伊桥之间,他们在红灯前接吻并相拥。回程途中,叙述者在拉德芳斯的隧道里问自己,她的故事究竟在哪里,最后得出结论——她什么也别再指望了。巴黎让A在一个夜晚重新近在咫尺,但这次见面揭示了恢复联系与获得长久承诺之间的距离。它的决定性意义就在于这种反差——这座城市一直支撑着叙述者的期待,然而重逢并未让她等候着继续的故事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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