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国中的个体疏离
美丽新世界在世界国,个体疏离并非只是拒绝参与集体生活——它是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与一个将从众视为健康、将归属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会格格不入。通过伯纳德·马克思和赫姆霍尔兹·华生,小说区分了由显而易见的身体差异造成的排斥,与因智力和创造能力过剩而产生的疏离。两人都意识到自己是独立个体,但这种意识的缘由、经历和后果各不相同。
伯纳德·马克思——显露于外的差异
伯纳德的身体身高,以及他理应体现的等级秩序,使他的疏离感愈发强烈。他比阿尔法阶层的标准身高矮八厘米,身形也相对瘦削;在与低阶层工人打交道时,他会想起自己与众不同——他与德尔塔阶层的侍从平视,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由于条件训练将身体大小与社会优越性联系起来,伯纳德无法仅凭阿尔法阶层的身份,便获得身材更高大的男性所享有的毫不费力的敬服。这种落差使阶级秩序在他自己的身体上变得具体可感。
他的反应暴露出其权威背后的不安。当两名德尔塔减阶侍从把他的飞机推到屋顶时,伯纳德用尖刻而冒犯的语气发号施令;他们看似不情愿的神情,以及其中一名侍从投来的目光,加深了他被嘲笑的疑心。他提高音量,重复命令,试图确立一种自己并不确信拥有的优越地位。这一幕表明,害怕受到轻视会使他咄咄逼人地强调自己的阶层身份,而他对工人反应的敏感又加深了他的局外人感受。
这种不安形成了自我强化的循环。伯纳德因害怕受辱而避开同阶层的人,却又在自己视为社会地位较低的人面前格外看重尊严。小说不仅将他的孤立与身体联系起来,也将之与社会习得的观念联系起来——身体块头代表身份地位。嘲弄和恶作剧使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他戒备的举止又反过来加深了他预期会遭遇的敌意。他羡慕亨利·福斯特和贝尼托·胡佛,因为他们身材高大、自信满满,能够在阶级体系中游刃有余,无须纠结于自身地位。因此,伯纳德的差异既体现在身体上,也存在于社会关系中;那些将他的身体视为阶层缺陷的标准,使这一差异产生了切实后果。
赫姆霍尔兹·华生——有才华却无处施展
赫姆霍尔兹的疏离感起因恰好相反。他是一名能力出众的情感工程师,担任情感工程学院写作系讲师,也创作口号、睡眠教学韵文和感官电影剧本;表面看来,他具备世界国所推崇的一切优势。他是出色的运动员、受欢迎的伙伴,也是集体生活中的成功参与者。然而直到最近,他才意识到,这些活动都比不上自己内心一种尚未命名的兴趣和能力。
他的与众不同并非缺少才能,而是意识到自己的才能超出了语言获准承担的用途。赫姆霍尔兹告诉伯纳德,他觉得自己有重要的话要说,也有能力表达,却无法确定什么主题配得上这种能力。他能够创造醒目的措辞,但那些围绕熟悉且经睡眠教学认可的观念编写的口号,已不足以令他满意。他的问题不只是对工作不满——他希望写作承载更重大的意义和更强烈的力量,而预期他去谈论的主题似乎无法承受这些力量。
他用被引离涡轮机的水流来解释自己的潜力——一种现成的力量因缺少合适的通道而未能发挥作用。他想要一种不同的写作方式,或者别的写作题材。对他而言,文字应当像X射线一样穿透读者;然而,写一篇关于社区合唱或嗅觉器官改良的文章,似乎太过琐细,不足以承载如此强大的力量。因此,他的孤立源于表达能力与社会施加于表达的限制之间的冲突。他在制度中有一席之地,也能在其中出类拔萃,但这种成功无法解答他的能力究竟可以服务于什么的问题。
两种疏离
伯纳德和赫姆霍尔兹都有明确的个体意识,但他们形成这种意识的过程截然不同。伯纳德一生都饱受与他人隔绝的意识之苦;叙事将其与身体缺陷及围绕身材形成的社会评判联系起来。相比之下,赫姆霍尔兹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的差异,因为他发现,自己备受赞誉的能力和轻松参与集体生活的状态,无法满足他更深层的兴趣。使伯纳德感到孤立的是骨骼和体格不足;使赫姆霍尔兹感到孤立的,则是小说所说的能力过剩。
这种对照说明,疏离不能简单归结为不从众。伯纳德感到暴露无遗、心怀戒备,因为他的身体威胁到与其阶层相联系的权威。赫姆霍尔兹在社会上颇为成功,却觉得自己的工作无法发挥其全部心智。他痛切地意识到他人如何评定自己的等级;而赫姆霍尔兹意识到的,是自己能够完成的工作与自己或许希望从事的工作之间存在落差。两人都无法像同辈那样轻松地融入日常社会期待,但他们疏离的根源并不能互换。
集体归属与差异的代价
团结仪式将集体满足与个体孤立直接对照起来。菲菲·布拉德洛从仪式中出来时感到精神充实、内心平静,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原来的自己。伯纳德则谎称自己也分享她的热情,转开目光,仍深陷痛苦的孤立之中。即使仪式上的集体拥抱,也未能消除他的疏离——周围的人体验着与某种更伟大存在融为一体,他却觉得自己愈发无可救药地只能是自己。这一幕尤其鲜明地呈现出共同体所承诺的归属感与伯纳德所经历的排斥之间的鸿沟。
从两人的经历来看,世界国表面顺畅的社会生活依赖于一套几乎不容纳未被同化的差异的规范。伯纳德的不安揭示了阶级条件训练如何将身体差异变成对权威与归属感的考验。赫姆霍尔兹的不满则揭示了文化认可的语言和文化创作中的类似限制——只要技能服务于熟悉的用途,社会便乐于接受;但他想表达更重要内容的愿望,却找不到合适的主题。他们的疏离揭示了一个推崇可预测幸福的社会所付出的两种代价——无法符合其社会形象的人,以及能力超出社会认可用途的人,都只能独自面对自己与众不同这一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