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过剩

自私的基因

人口过剩指人口增长可能超过维持人口所需的资源。本章既将其视为实际的人类问题,也将其作为检验繁殖问题不同解释的案例——个体究竟是为群体福祉而限制生育,还是繁殖结果由后代存活率的不平等所塑造。本章的论述围绕一个区别展开——有意识地预见危机,与无须预见就能调节种群的进化过程,并非一回事。

增长及其算术规律

就全人类人口而言,迁入与迁出在计算中相互抵消,剩下的是出生与死亡。如果平均每对伴侣有两个以上的子女,而这些子女又存活下来并繁殖后代,人口便倾向于按现有人口的一定比例增长,而不是每次增加一个固定人数。总人口越多,新增人数也越多,因而增长过程会加速。因此,本章所说的人口过剩,并非每一代都增加相同人数这样简单,而是复合式增长。

除了子女数量,世代间隔也很重要。由于增长会累积于一代又一代之间,世代间隔拉长会减缓按年计算的增长率。本章通过对比限制家庭规模与推迟生育年龄来说明这一点——人口增长不仅取决于出生子女的数量,也取决于他们出生的时间。

一项刻意设定的假想计算展示了这种加速增长的规模。以拉丁美洲约三亿人口为起点,若人口继续按当时的增长率增长,不到五百年,整片大陆就会铺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即使假设每个人都非常瘦。再过一千年,想象中的人口将叠站一百多万层;两千年后,这一论述又将荒谬的推演延伸为一座以光速向外移动、抵达已知宇宙边缘的人山。这些都不是预测。推演越来越不可能实现,正是其要点——不能把不受限制的指数增长外推,仿佛现实限制并不存在。

限制与可能的调节因素

文本将饥荒、瘟疫和战争列为这种假想扩张的实际限制因素,并把节育列为一种可能的替代办法。农业改良可以暂时提高粮食产量,却无法为持续增长提供永久的数学解答。本章还指出,如果出生不受控制,医疗进步通过减少死亡可能会加剧根本问题。其鲜明的说法是——若没有有效节育,或不可能以极大规模向太空大规模迁移,过高的出生率就会导致死亡率大幅上升。

本章将这一推论与一些领导人联系起来——他们禁止采用有效的避孕方法,却偏好他们所谓的人口自然限制。本章的反驳是,饥饿本身就是限制人口的一种自然方式。两者的区别在于,是有意预防出生,还是后来通过本可避免的匮乏与死亡来减少人口。论点并非设想中的人毯真的会出现,而是只要增长持续快于限制它的因素,增加粮食供给就不可能无限期消除其后果。

人类的预见能力与进化解释

对人口长期增长的担忧,被界定为对全人类未来福祉的关切。有些人类能够有意识地预见灾难性后果,并据此改变选择。本章将这种预见能力与基因的作用相对照——基因无法预见未来,也不能被认为会追求整个物种的福祉。这一对照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人类层面看来审慎的政策,并不能自动解释动物中相应行为是如何进化而来的。

进化论证是在对基因与行为的更广泛讨论中展开的。一台生存机器包含数以千计的基因,它们的作用彼此依存——没有任何单个基因能够构建完整的身体,发育取决于基因之间以及基因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然而,基因仍能影响神经系统,使某种行为更有可能发生。在这种解释中,基因是主要决策者,大脑则是执行者——基因塑造生存机器,而神经系统作出每时每刻的决定;在某些情况下,神经系统还能够利用学习与预测。本章将人类可能拒绝生育自己原本能够养育的那么多子女,视为这种能力的一个特殊例子,而非基因本身会为未来谋划的证据。

一种行为,无论是利他还是自私,若要进化,与之相关的基因就必须比关联另一种行为的竞争等位基因更成功地留存于基因库中。因此,所谓利他行为基因,只是对这样一种基因的简略说法——它会影响神经系统的发育,使利他行为更有可能发生。这一区别与人口控制直接相关——某种结果有利于群体,本身并不能证明个体为了群体利益而进化出限制繁殖的行为。解释必须说明这种行为如何影响基因的传递。

关于动物出生率的争论

本章将群体选择争议主要置于人口调节机制的解释之中。温恩-爱德华兹提出,动物会为了群体利益,有意且利他地降低出生率。依照这一说法,成员限制繁殖的群体,不像成员迅速繁殖的群体那样容易耗尽食物并走向灭绝;因此,群体选择会偏向繁殖受限的种群。这一主张赋予动物节育以服务群体的目的,但作者强调,它必须解释——当通常的自然选择看似偏向繁殖成功时,个体繁殖减少如何能够进化。

另一种解释接受许多观察结果,却不接受上述解释。野生种群不会无限增长。有些种群大致保持稳定,出生与死亡相互平衡;另一些则剧烈波动。旅鼠数量可能经历激增、骤减和濒临灭绝的过程;根据哈德逊湾公司售出毛皮的数量对加拿大猞猁种群所作的估算,则显示出有规律的波动。在某些情况下,局部地区的种群会灭绝。这些模式表明种群数量受到限制或存在变化;但仅凭这些模式,无法判断调节究竟是为了群体利益而进化,还是由作用于个体的选择所致。

本章指出,野生动物很少死于老年——饥饿、疾病和捕食者通常会更早使它们死亡,许多个体在幼年期或尚未发育到超出卵阶段时便已死亡。这些死亡最终限制了无限增长。温恩-爱德华兹认为,动物可以通过调节出生来避免这些结果。与之相对的进化观点并不否认出生率会受到调节,也不否认各物种往往具有典型的窝卵数或产仔数。分歧在于原因——这种节制究竟是利他性的、有益于群体,还是自私的、有益于繁殖个体。两者的区别关乎解释,并非否认动物不会生出无限数量后代这一观察事实。

资源、繁殖及其后果

戴维·拉克理论的论述具体呈现了以个体为层次的替代解释。养育子女需要食物与能量——母亲要为卵投入资源,配偶往往也会帮助筑巢;亲鸟还可能花数周孵卵,之后再为雏鸟带来食物。例如,一只大山雀亲鸟在白昼平均每三十秒向巢中送来一份食物。如果有限资源分给过多后代,最终养大的子女可能少于亲鸟起初只养育较小一窝时的数量。

依照拉克的解释,自然选择会调节初始窝卵数或产仔数,使其适应雌性或一对配偶实际能够筹集的资源。后代过多的亲代受到淘汰,不是因为整个种群必然灭绝,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子女中存活下来并繁殖的较少。因此,与过度繁殖有关的基因传递到后代中的数量也会减少。在这一解释中,限制出生能够增加个体留下的存活后代数量;其进化效应与为了群体利益而牺牲繁殖恰好相反。

本章将这种自然资源限制与现代人类的安排作对比。如果一对伴侣生育的子女超过其供养能力,国家可能介入,使多出的子女得以存活并保持健康。本章称,福利国家改变了家庭作为经济自给自足单位的作用,并警告说,有保障的扶助可能遭到滥用。与此相反,在自然界中,养育子女超过供养能力的亲代不会留下许多孙辈,因为携带相关基因的子女存活的可能性较低。这一比较旨在解释——当集体性的人类扶助介入时,限制动物种群繁殖的资源机制为何不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发挥作用。

因此,人口过剩在本章中有两个彼此关联的含义——出生持续超过人口替代所需数量时所产生的复合式人口危险,以及繁殖如何受到调节这一进化问题。人类的预见能力能够识别危险并寻求有意限制;本章提出的自然选择则不需要这种预见能力。当资源有限的亲代少养育后代、反而留下更多存活后代时,自然选择便可能偏向繁殖节制。群体的未来福祉与个体的繁殖成功之间的区别,正是人口调节成为本书基因中心论证核心检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