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20年代后期

莫斯科绅士

20世纪20年代后期,是小说中悄然重组的时期——政策与细微的行政变动开始形成种种模式,而它们的全部后果要到日后才会显现。叙事并未将历史视为一连串戏剧性的转折点,而是展现了这个年代表面上的延续性如何几乎在不知不觉间让位于一种全新的权力与日常生活格局。

日期、征兆与渐进变化

叙述开篇质疑历史学家偏爱单一决定性日期的做法——人们往往坐在高靠背椅上,从事后回望中确定这个日期。叙述列出了几个看似合理的标志——1927年2月25日苏联刑法第58条起草;1928年1月3日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启动;以及1929年11月17日约瑟夫·斯大林在政治上胜过尼古拉·布哈林,并将他逐出苏联共产党的政治局。每个日期都很重要,但没有一个能立刻改变城市的可见面貌。卧室的窗户没有突然亮起电灯,逮捕机器也没有马上蔓延到莫斯科街头。这些发展被描述为消息、征兆与根基——它们的影响要过上十年才会完全显现。

因此,20世纪20年代后期的轮廓,与其说是由一道帷幕般的历史断裂形成,不如说是由许多彼此独立的变化逐渐沉淀而成。岁月的流逝仿佛万花筒——碎片移动、沉落,形成一种新的排列;只有事后回望时,这繁复的图案才仿佛经过精心设计。这个意象既呈现了历史变化的模式,也呈现了它的偶然性。事后看来,模式清晰可辨;但身处其中的人,只能看着那些碎片不断移动。

工业雄心与农村代价

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启动了这个年代更宏大的经济雄心。自1928年计划启动以来,城市中心已有数万名工人建造发电站、钢铁厂与重型机械厂。而工业生产的推进,又有赖于农业地区增加粮食产量,因为这些地区被期望为城市提供粮食。

施加于农村的政策,使这种要求格外具有破坏性。一百万富农遭到流放,为计划扫清道路,尽管他们也是当地最能干的农民。其他农民对新的农业方法心存怀疑,而本应开启新时代的拖拉机依然稀少。不利的天气又加重了这些问题,收成随之骤减。当局非但没有根据收成降低要求,反而提高征收指标,并以枪口强行征粮。到1932年,旧俄罗斯各农业省份普遍陷入苦难,乌克兰数百万农民饿死。叙事中的时间顺序至关重要——对于那些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遇见变化最初征兆的人来说,这些后果仍在未来;但促成这些后果的政策,已经开始运转。

历史预示与个人经历之间的落差,在妮娜·库利科娃东行的叙述中清晰可见。6月22日清晨,她和三位同伴精神饱满、目标明确地登上开往伊万诺沃的火车。火车抵达当地后,麦田的美景令她震撼,也让她感到自己的人生仿佛才刚刚开始。这一幕让希望与即将到来的农业体系灾难并置,却没有把灾难写成她早已知晓之事——这片土地仿佛许诺着未来,即使支配它的政策正在制造危险。

行政秩序与人的生活

博雅尔斯基餐厅新出台的流程,展现了另一层面的行政变化。大都会酒店助理经理召集员工,说明新近成文的接单、下单与结账流程。侍者把订单写在便笺簿上;簿记员将订单登记入账簿,并开具烹饪单;厨房再把订单记入日志;食物备好后,凭确认单与盖章收据方可领取。随后,侍者还要记录菜肴最终已送达餐桌。每个环节都让交易有迹可查,却也在顾客的请求与其得到满足之间增添一份记录和一道关卡。

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反对的并非书写本身。他珍视文字,也见过文学如何促使人们行动,或令他们无动于衷。他在意的是,这套流程如何影响侍者与顾客之间的交流。作为首席侍者,他让服务建立在直视顾客、回答问题、提出建议和记住顾客喜好的基础上,同时始终把双手背在身后。两者的区别在于——文书工作核验每个步骤,而亲切周到的关注则让服务显得有人情味。

酒店的人事档案展现了同一种行政习惯更为严酷的一面。除了收入、入住率、人员配置、维护、库存与差异等井然有序的记录外,列普列夫斯基经理还保存着酒店员工的档案,其中包括阿尔卡季、瓦西里、安德烈、埃米尔和玛丽娜。档案记载了迟到、无礼、不满、酗酒、懒惰与欲望等具体缺点。这些记录或许准确,却省略了本可以填满数倍篇幅档案的种种优点。伯爵发现自己的档案属于最厚的一批。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通过被记录下来的弱点而变得清晰可辨——档案不必捏造过错,只需片面记述,就足以造成影响。

作为变化图景的十年

政治日期、农业政策与行政惯例合在一起,展现出这个年代的变化是逐渐累积而非突然宣告的。万花筒的意象概括了其中的形式原则——彼此独立的碎片沉淀成一种排列,即使它是由细微变动形成的,仍可能看起来井然有序。在公共政策层面,这种新格局将工业建设与农村征取联系起来;在机构层面,它偏重账簿、单据、指标与档案,以便衡量活动、评估个人。

小说并未把这些不同层面归结为一种论断,声称每种日常流程都等同于国家强制。相反,将它们并置,呈现出一种反复出现的张力——制度追求可靠的程序与完整的记录,而生活经验总会超出记录所设定的类别。餐厅订单的处理不只是让它经过账簿;正如工人或农民也不只是缺点清单或分配到的指标。20世纪20年代后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支配日后生活的模式正在成形,而人们尚未感受到它们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