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作为美国生活的普遍处境
蓝胡子在拉博·卡拉贝基安的叙述中,孤独作为美国生活的普遍处境,既是一种社会诊断,也是一种切身经历。它影响富人,也影响穷人,体现于他母亲对美国社会的务实理解之中,也在他自己孤立的岁月里一再出现。然而,孤独并非只是需要忍受的空虚——它有助于解释他维系的友谊、他向瑟茜·伯曼发出的邀请,以及促使他动笔写作的境况。
一种社会诊断
拉博的母亲认为,孤独是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苦恼,社会上层的人也无法幸免。她明白,孤独的人可能很容易回应那些热情接近他们、令人心动的陌生人。当这家人试图接触丹·格雷戈里时,这一洞察变成了一种实用策略。丹·格雷戈里是一位成功的画家,拉博的父母认为他可能成为儿子的导师。母亲让拉博表明自己是亚美尼亚人,表达对丹·格雷戈里的仰慕,并设法成为一名像他那样的画家。在她认为诉求足够有说服力之前,拉博用孩子气的笔迹写了大约二十封信。这件事表明,孤独不只是私人的心境——它是一种可以被察觉并加以利用的脆弱处境,也是一道寻求人与人联结的入口。
这段叙述的意义也延伸至历史。拉博的父母来自比他后来在美国建立的两个家庭都更庞大的家族,但他们在旧世界的亲属,都是在亚美尼亚人大屠杀中失去的血亲。在这场断裂的阴影下,这个家庭开始了在美国的生活。在拉博的叙述中,大型亲族网络与幸存下来的孤独个体形成对照;这种对照把美国式孤立与一个社群及其亲属遭受的、更为惨痛的丧失并置起来。因此,孤独并非单一而一致的体验——它可以意味着身边缺少陪伴,也可以源自整个家族世界的毁灭。
拉博孤立的岁月
拉博回忆,自己小时候曾饱尝孤独,也在大萧条期间于纽约市度过了数年孤独时光。后来,在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儿子于1956年离开他之后,他又经历了一段主动选择的隔绝时期。他放弃了当画家的希望,不只是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他还主动寻求孤独,像隐士一样生活了八年。他讲述这段时期时,带着受伤老兵描述全职职业时那种干涩、自嘲的幽默。这种玩笑并未抹去他退隐的漫长与深重,而是显示出他学会了把它说成一件自己能够承受的事。
伊迪丝去世后,拉博晚年再度陷入孤立。他与伊迪丝共同结交的朋友原本是伊迪丝的朋友,而非他的;画家们也与他保持距离,因为针对他作品的嘲讽助长了一种看法,认为画家都是骗子或傻瓜。拉博说,必要时他可以忍受孤独。这句话背后有着一段经历——童年时的孤寂、大萧条时期在纽约市度过的岁月,以及家人离开后八年的隐居。他的坚韧并不能证明孤立没有代价;它体现的是一种在孤独相伴时仍继续生活的熟练能力。
友谊与孤独的限度
保罗·斯莱辛格是拉博称作自己朋友的人。和拉博一样,保罗也是一位年长、受过创伤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老兵。他独自住在长岛斯普林斯一栋紧挨着拉博旧居的房子里,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他的来访让拉博的叙述中充满了日常相伴的可能——看网球比赛、坐在海滩上、和厨师打牌,或者退到马铃薯仓房的另一侧看书。这段友谊并不依赖不断交谈或共同工作。他们亲近的方式,是经常在彼此身边,同时也给对方留出独处的空间。
拉博担心保罗已经不怎么写作,而他自己也不再画画。他甚至不让自己在电话留言簿上涂鸦——一旦发现自己开始涂画,就会折断铅笔,扔掉。在这种由他自行设下的艺术沉默之外,保罗始终坚持自己只能在家写作,这成了拉博无法说服他跨越的界限。拉博一再提出让保罗搬来同住,指出家里有空房,也说他们都不大可能再有妻子或女朋友。他开玩笑说两人看上去像一对受伤的鬣蜥,并保证他们不会互相打扰。保罗的回答几乎没有变化——他只能在家写作。当他称拉博的房子为博物馆时,指出了待客的空间与他能够想象自己在其中工作的地方之间的区别。他们的友谊十分亲密,却无法消除两人各自需要独立居所的需求。
开始改变的邀请
拉博对孤独的理解,也使瑟茜·伯曼的到来成为一个转折点。按他最初的回忆,她不请自来地搬进了他的房子,并且对他整天无所事事感到不满。她挑战他去做点什么——即便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至少可以写自传。她的介入给拉博带来了一份新的工作,也促使他把自己描述为一名老画家,试着写文学作品,同时继续担任博物馆守卫。
后来,拉博修正了自己对瑟茜如何搬来与他同住的叙述。在一次谈及父母去世的交谈之后,他告诉瑟茜,母亲在大屠杀期间找到的珠宝,帮助他的家人得以移民美国;说出这段往事后,他邀请瑟茜到家里来,与保罗一起喝酒吃晚饭。饭后,他提出让她留下来,并给了她自己常对保罗说的同样保证——他不会打扰她。他承认,邀请她的人是自己,并非什么无法解释的变故。这一修正很重要,因为它显露出拉博在建立陪伴关系时所扮演的角色;他起初曾把这段关系说成只是偶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的孤独不只让他与人隔绝,也能促使他为他人提供庇护与陪伴。
代际丧失与反复出现的反讽
拉博的孤独背后的家族历史,因父母不同的幸存经历而更加鲜明。他父亲在大屠杀期间躲藏起来,后来一直承受着痛苦的感受——自己活了下来,亲属和同村人却没有。拉博说,父亲为拉博的母亲也幸存下来而感到羞耻。母亲的经历则不同——她躺在死者中间,假装自己已经死去。拉博认为,母亲更有理由感到幸存者愧疚,因为她身处杀戮的中心。因此,这个家庭的孤独带有一场历史灾难留下的印记,而不仅仅是当下缺少陪伴。
小说还将拉博个人的孤立,与他在艺术界看到的孤独并置。他的收藏吸引了从瑞士和日本远道而来的访客;他还把墙上的一幅罗斯科作品卖给盖蒂博物馆的一位代表,售价为一百五十万美元,但瑟茜对他的收藏依然不以为然。拉博的画作,包括他过去在格夫科公司总部创作的巨幅作品,都有他所说的、刻意不传达意义的标题;瑟茜则主张艺术应当传达信息。这种对照并未把孤独简化为可由公众认可或市场价值解决的问题。画作可以吸引人群、卖出高价,也可以成为嘲笑的对象,而画作的主人仍可能被艺术界孤立,不确定如何与人沟通。
当拉博说,对其画作的嘲讽让他成了艺术史上的一个滑稽注脚时,这种反讽达到了最悲观的表达。他想象自己的姓氏被收入词典,成为某人灾难性地毁掉自己的作品与声誉的代名词。这一设想把公众的恶名转化为一种孤独——拉博或许会被人记住,却是作为一场惨败,而非作为同行中的一位画家。在这些经历中,孤独将个人的幸存、代际创伤、认可落空,以及拉博为他人腾出空间时那些试探性的举动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