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的时间与流动性
蓝胡子艺术中的时间与流动性,是拉博·卡拉贝基安对鲜活的绘画与仅仅留存一个瞬间的技艺精湛图像之间差异的阐释。他认为,画作必须体现生命始终从诞生走向死亡;如果艺术形式把某个瞬间变成永久的奖杯,便失去了效力。在他的理论中,时间不只是画家可能描绘的主题,也是绘画必须设法在静止中承载的力量。
定格瞬间的问题
卡拉贝基安回望丹·格雷戈里时阐述了这一观念;他曾认为格雷戈里是当世最伟大的艺术家。格雷戈里是技艺非凡的画家,但卡拉贝基安最终得出结论,单凭技艺精湛并不能成就伟大。他也把这一判断用在自己身上——他曾是抽象表现主义画派中技艺最出色的画家,但自己的作品终究无足轻重。他坚持认为,这一失败早于且不限于后来发生的Sateen Dura-Luxe漆料灾难;在他看来,材料灾难发生前后,他的许多画作都很糟糕。
格雷戈里的画如实描绘物质事物,却歪曲了时间。它们赞颂的是一个个瞬间——孩子遇见百货公司的圣诞老人、角斗士在马克西穆斯竞技场获胜、横贯大陆铁路以打入金色道钉宣告竣工,或男子跪下求婚。这些画作的题材规模各异、场合不同,却都把某个瞬间当作值得留存的时刻。卡拉贝基安说,画作无法传达的是,没有哪个瞬间孤立存在——每一刻都会消逝,没有哪一刻仅仅因为被挑出来纪念,就比其他时刻更重要。
他把格雷戈里比作动物标本剥制师,进一步强化了这番批评。在这个比喻中,画家把自称伟大的瞬间填充、装裱、上漆并加以防蛀,直到它们变成积满灰尘的奖品,仿佛从乡村拍卖会上买来的驼鹿头,或摆在牙医候诊室里的旗鱼。这个意象把风格之争转化为鲜活时间与保存陈列之间的区别——受赞颂的瞬间看似完好无损,但恰恰是这种表面上的永恒,使它失去了生命。
在图像中流动的生命
与这种凝滞的视野相对,卡拉贝基安把生命定义为从诞生到死亡、不曾停顿的运动。他认为,绘画无需描绘显而易见的戏剧性场面,也能承载这种运动。即便只是格纹桌布上的一碗梨子,大师的笔触也能让图像留住时间的流逝,使之具有流动感。静物不必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叙事;绘画的伟大之处,在于让诞生与死亡呈现在看似固定不变的构图之中。
这一标准也使卡拉贝基安自身的权威性变得复杂。他说,他和格雷戈里都没有实现自己所描述的奇迹,而最伟大的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却实现了。这并不是简单宣称某一运动或技法必然成功——他以自己技艺高超的名声,对照自己承认画作缺乏伟大的事实。两者的区别在于,作品能否让人感到静止之中浸透了时间的变化。
卡拉贝基安在特里·基钦很久以前喷绘的一块看似随意的纤维板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悖论。他说,其中蕴含着诞生与死亡,尽管他不知道基钦是如何将它们放进去的,而基钦本人也不知道。这一对比表明,这种理想成就与其说是公式,不如说是一种效果;它可能超出创作者有意识的解释,也无法被观者简化成某个主题。作品可以传达生命的运动,而不必描绘清晰可辨的事件,也不必提供明确的诠释。
图像、物件与价值
当卡拉贝基安艺术周围的物件与交易与这一理论并置时,其重要性便更加凸显。他把自己的收藏称作“画作绝对只关乎自身”,并坚称这些藏品在他与伊迪丝结婚之前就已属于他。他说,这批藏品的货币价值至少相当于伊迪丝留给他的房地产和投资的价值,其中包括辛辛那提猛虎队四分之一的股权。这一比较既赋予画作形式上的独立性,也让它们置身于一个所有权与价格都会受到审视的世界。
人们对这些作品的反应,凸显了作品的自足性与观者所要求的解释之间的距离。在伊迪丝留给他的东汉普顿住宅里,卡拉贝基安会回应访客的问题——这些画究竟想表达什么?与此同时,瑟茜·伯曼瞧不起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画作,尽管一位匿名的瑞士收藏家曾为它出价两百万美元;后来,她又把一幅从墙上直接售给盖蒂博物馆买家的罗斯科作品斥为劣质垃圾,成交价为一百五十万美元。她的鄙夷并没有抹去市场对作品的估价,反而使价格、公众的崇敬与观者的判断之间的分歧更加无法忽视。
卡拉贝基安那幅著名的遗失画作《温莎蓝第十七号》,进一步把形式与物质历史联系起来。它长六十四英尺、高八英尺,由八块画板拼成,曾占据帕克大道上GEFFCo公司总部的入口大厅。画名取自一种Sateen Dura-Luxe漆料的色调,画作直接使用罐装漆料绘成。卡拉贝基安说,他给画作取的标题原本就是为了不传达信息;伯曼则反驳说,命名应当帮助艺术家进行沟通。这场分歧呼应了更大的问题——绘画究竟能传达什么?标题可以标明一种颜色,也可以拒绝诠释;而按照卡拉贝基安的说法,作品更深层的成功,取决于时间是否在其形式之中鲜活流动。
脆弱的延续与小说的框架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Sateen Dura-Luxe漆料失效,这种丙烯酸墙漆曾宣称其颜色会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长久;这一事件也赋予流动性的观念一种物质层面的反讽。卡拉贝基安指出,《蒙娜丽莎》依旧微笑,而这种漆料早已退出市场。他回忆战争年代的用语“彻底混乱”,意指人为造成的极端混乱;他用这个词描述一个据称已被战后奇迹改造的星球,随后指出,自己毁坏的画作就是其中一种奇迹造成的早期牺牲品。原本保障持久性的物质失效,令持久承诺彻底落空。
他对封闭马铃薯仓库的描述,为这种对照赋予了空间形式。这座狭长建筑没有窗户,建造时是为了让马铃薯保持恒温;其尺寸也适合画家创作尺寸特别巨大的画布。卡拉贝基安曾把它用作画室,将《温莎蓝第十七号》的八块画板作为一幅整体作品来创作。伊迪丝去世两年后,他从里面用六英寸长的钉子钉死一扇门,又用六把挂锁和巨大的搭扣锁住另一扇。他说自己此后再没进去过,但坚持认为里面还留着东西,遗嘱执行人在他死后最终打开仓库时,发现的不只是空荡荡的空间。这座仓库把里面的物件与日常接触隔绝开来,但小说刻意隐去了其中所藏之物;因此,封闭空间让延续成为一种悬念,而非物质永恒不灭的证明。
这一观念不仅通过卡拉贝基安对绘画的评价呈现,也通过回顾性的叙述展开。他以时间机器般的转换让叙事回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从后来的人生经历出发重新审视格雷戈里的艺术局限;在别处,他把大萧条时期拥挤的街道与经济崩溃,同一个当下联系起来。在这个当下,按他说法,电视能够掩盖经济萧条,甚至掩盖可能发生的世界大战。过去与现在并未彼此隔绝——历史的反复出现,成为时间拒绝安分地留在过去的另一种表现。画家的批评、受损的材料、市场不断变化的评判,以及叙述者回望过去的目光,共同将流动性塑造成艺术与记忆的问题。绘画在物理层面可以静止,但对卡拉贝基安而言,只有不假装生命已经停下的画作,才称得上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