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宣告终结

蓝胡子

艺术应当宣告自身终结的观念,在拉博·卡拉贝基安于1950年与玛丽莉·肯普重逢时逐渐成形。听闻他重拾绘画,以及纽约圈子里那些自成一体的画布之后,玛丽莉赋予它们看似拒绝再现的做法一种严厉的道德含义——艺术不该再假装人类有资格拥有这个已被自己摧毁的世界。她委托创作画作,填补圆形大厅的空白墙面,使这一解读落实为现实;访客在那里遇到的将是宣告终止的信息,而非可能把暴力变成奇观或权力象征的图像。

从自足绘画到“终结”

拉博告诉玛丽莉,他在长期停笔之后重返艺术领域,而且令自己惊讶的是,成了一名严肃画作的创作者。他把纽约圈子里的画家描述为作品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特点的人——他们的作品绝对只关乎自身。他也用这个说法描述自己多年来收藏的画作。他说,这些画作在他与伊迪丝结婚之前便已属于他,其价值超过她留给他的房地产、证券及其他资产,其中还包括辛辛那提猛虎队四分之一的股份。他作为收藏家拥有的财富,以及他声称这些作品不指涉自身以外任何事物的说法,让艺术自主性与市场令画作价值极其高昂的能力并置。

起初,玛丽莉对拉博讲述自己重返艺术的经历故作恼怒,称艺术是她永远无法逃脱的沼泽。但她仔细听了他对新画作的描述。她的判断是,画家已经对画布做出了最后一种可以想象的处理——画作写下了“终结”。这句话不仅是在断言画布已经穷尽形式上的可能性,也将画作的内向性转化为一种宣言,关乎在人类历史已使进步与文明的主张难以维系之后,艺术能够或应当说些什么。

玛丽莉的道德论证

玛丽莉将自己的解读发展成对人类暴力的控诉。她认为,在人类男性对女性、儿童及其他毫无防备的生命做出那些事之后,男人创作的每一件艺术品都应宣告——人类太过可怕,不配置身于周遭的美好之中;他们应该认输,终结一切。她所提出的信息不只针对绘画,也涉及音乐、雕塑、戏剧、诗歌和书籍。因此,这个观念关乎的不是某一画派或媒介,而是艺术创作本身是否正当——艺术应承认道德上的失败,而不该若无其事地继续创作,仿佛美或文化成就可以抵消这种失败。

这个论证刻意采取严厉的姿态。玛丽莉并未把终结说成一种乐观承诺,仿佛艺术能够修复它所描绘的伤害。相反,她否定了这样一种假设——描绘暴行的图像必然会谴责暴力。她曾考虑雇用女性和儿童创作壁画,描绘死亡营、广岛轰炸、地雷、焚烧女巫,以及基督徒被喂给野兽的场景。但她担心,这些图像可能会诱使男人把自己想象成神,仿佛他们能够毫无约束地选择并实施恐怖行径。在她看来,艺术品的道德失败,不在于它掩盖暴力,而在于暴力的奇观可能滋养它原本意在揭露的权力感。

作为终结场景的圆形大厅

玛丽莉的回应与一个具体的建筑问题有关。圆形大厅柱子之间的空白墙面长期令她烦恼;趁着这个地方仍归她所有,她想留下印记。她不打算在那些空白处描绘历史暴行,而是提出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挂上不给访客任何鼓舞的画作。她设想的墙面会告诉男人,终结已经到来。因此,圆形大厅赋予这个观念具体的物质形式与社会形式——访客将在一个通常由图像装饰、教化或赞颂的空间里,面对这条信息。

这项委托也颠倒了拉博作品与观众之间通常的关系。尽管富有且在机构中举足轻重的访客曾对他的收藏肃然起敬,玛丽莉却不太看得起它。她亲眼看见拉博把一幅罗斯科的画从墙上直接卖给盖蒂博物馆的代表,售价一百五十万美元;但她仍把那幅画斥为垃圾,还催他把其余的也处理掉。她的反应使市场关于价格与声望的话语,撞上了她要求艺术传达道德拒绝的主张。拉博的作品或许因其作为自主物件而备受珍视,但玛丽莉希望圆形大厅里的作品能迫使观众面对一个有关他们应当如何生活的问题——或者,他们是否有资格照旧生活下去。

从论辩到收藏

这次重逢开启了第二个重要的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收藏。拉博将第一个收藏描述为自己的收藏;它的仓储费用让他、妻子和孩子都快要一贫如洗,而不论什么价钱,都没有人想要那些画。他说,与此相反,玛丽莉未曾见画便订下十幅,每幅一千美元,由拉博挑选。这项委托把关于艺术是否可能终结的谈话变成一笔实际购藏,也为拉博的画作安排了新的去处和用途。

这笔交易使终结的观念变得复杂。玛丽莉希望作品标示一道界限——拒绝鼓舞具有破坏性的人类——但这项委托也建立起一个收藏,延续了拉博艺术的生命,并使之置于画家、赞助人和观众持续的社会关系之中。画作的价值不再只取决于它们是否自我指涉,也不再只关乎博物馆或匿名收藏家愿意出多少钱。它们拟议中的意义,取决于人们将在何处观看,以及玛丽莉期待它们传达的道德训诫。

艺术、财富与永恒的失败

在小说其他情节中,拉博的职业生涯鲜明地展现了艺术抱负、物质生存与市场评判之间的张力。他回忆说,丙烯酸墙漆「赛汀持久漆」曾宣传其持久程度胜过《蒙娜丽莎》的微笑,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毁了他。他那幅长六十四英尺、高八英尺的巨作《温莎蓝第十七号》,曾悬挂在公园大道上通用电子与家具公司总部的大厅里,用的正是这种漆料,如今已不复存在。对永恒的承诺反而走向了反面——作品的材料失效,使拉博在艺术史想象中沦为一场惨败。

这层对照让玛丽莉的委托更显意味深长。一幅画无法保证自己长存、赢得赞赏或改变观众。拉博提及的最著名作品已经消失,他的抽象画作收藏却作为贵重财产留存;与此同时,仓储费用威胁着家庭的财务状况,而艺术机构又拒绝了他用更耐久的材料重画那幅毁坏作品的提议。因此,艺术的终结不只是画家或赞助人宣告的一句话。它也可能由不稳定的材料、财富集中、机构品味,以及作品原本希望拥有的生命与它实际获得的生命之间的落差所造成。

小说作者的附记进一步为这一主题设下限制,提醒读者不应将书中叙述视作负责任的艺术史——故事被描述为一部虚构的自传,以及叙述者个人化反应的记录,而非权威的抽象表现主义史。附记也将本书对艺术价格的关注,与财富集中如何赋予玩笑一种不合时宜、令人苦恼的严肃性联系起来。在此背景下,“终结”既是玛丽莉的道德要求,也是叙事留下的未决问题——艺术能否拒绝权力的用途而不沦为另一件备受珍视的物品?宣告终结本身又能否算作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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