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不可而為之
论语「明知时势难以作为，却仍要有所作为的人」这句话概括了孔子公共生活中的悖论——人们认为他深知时代何其艰难，他却仍继续教导、建言，并寻求行动之道。这句话出自一位守门人认出孔子时所说的话，而周围的篇章通过孔子谨慎行礼、论辩政事和坚定提出合乎伦理的建言等场景，赋予这一评语分量。
守门人认出孔子
一天夜里，子路留宿在石门。守门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回答说自己从孔子那里来。守门人认出了这个名字，并形容其人为明知时势难以作为、却仍不断努力行事的人。因此，这句话并非孔子自己的格言，而是外人听了弟子的回答后，对这位老师作出的简洁评述。
这句话将认清现实与付诸行动并置，并未以其中一方消解另一方。其暗含的难处，在于明明障碍重重，却仍继续参与。在另一则记述中，一名背着草筐的人听见孔子在卫国敲击石磬，先评论说他的心似乎有所充实；接着又批评那声音执拗，并劝他若不受重视，便该放弃求取仕途的愿望。他以渡过深水与浅水作比，劝人因势变通。孔子称这番劝告果断，但故事并未消除双方的分歧——批评者建议顺应时势，孔子的坚持则依然可见。
公共行事与审慎行动
书中对孔子在朝廷行事的记述，为这种坚持赋予了合乎礼仪、严谨自持的形式。孔子奉召协助接待来宾时，脸色有所变化，举步谨慎；他向身旁的人行揖礼，双手向两侧转动，同时保持衣袍整齐，随后向前行进，姿态仿佛飞鸟展翅。宾客离开后，他禀告说来宾已经离去，没有再回头看。在君主面前，他显得恭敬而不安，同时又庄重镇定。这些精确的举止说明，他的行动受具体情境与礼仪规范支配，并非不顾一切地坚持己见。
同样重视角色与后果的态度，也体现在他的政治建言中。子路问孔子，如果卫国的君主把政事托付给他，他会先做什么，孔子回答说要先正名。他接着说明，不正名会造成的后果——言语不合乎事实，政事无法办成，礼乐衰微，刑罚不当，百姓也就无所适从。这番论述表明，公共行动有赖于言辞真实、职责各得其位；坚持并非单纯忙于行动，而是努力使言辞与制度符合各自恰当的含义。
孔子还坚持认为，政事始于执政者自身的行为。他说，大臣若能端正自身，辅佐处理政事就没有困难；若不能端正自身，也就无法端正他人。同样，君主自身行为端正，命令便能奏效；若以不正的行为作表率，命令就无人听从。这些主张首先将行动责任放在行使权力的人身上，而非仅仅依靠强力或教令。
建言、判断与情境
不应把这句话中的坚持误解为无论何事都采取相同做法的原则。子路问自己听到什么之后是否该立即实行，孔子告诉他先去请教父亲和兄长。冉有问了同一个问题，孔子却告诉他立即去做。公西华问孔子为何回答不同，孔子解释说，冉有做事退缩，需要鼓励；子路则勇气有余，需要有所节制。这番问答表明，实际判断既要回应听者的特点，也要顾及所教导的原则。
说话是否合宜，也受类似的标准约束。孔子说，对可以交谈的人不与之交谈，便会失去这个人；对不可以交谈的人交谈，则是白费言语；明智的人避免这两种过失。这种对时机的重视，使这句话的含义更加确切——继续行动并不意味着不加选择地发言，也不意味着忽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而是坚持所守的信念，同时判断行动的形式与时机。
关于治国的建言也体现了同样的平衡。有人问当权者应当如何治理，孔子赞许施惠而不浪费，役使百姓而不招怨，有所欲求而不贪婪，庄重而不傲慢，有威严而不凶厉。他解释说，可以通过增加百姓本已自然享有的好处来施惠，役使百姓也应选择适当的时机与方式。这些建言将有效行动描绘为审慎并顾及他人的行为，而非为追求权力本身而行动。
坚持与伦理目的
书中把守门人的评语与一场严峻的政治交锋并置。季氏计划攻打颛臾时，冉有和子路将此事禀告孔子，冉有却声称两位辅臣都不赞成。孔子反问他——不能尽职的官员就该辞去职务，辅佐君主的人则必须在君主犯错时加以匡正。他把失职的看守比作任由虎豹逃出笼子，或让珍贵的龟甲与美玉在匣中毁坏，并追问究竟该由谁承担责任。他驳斥了必须征服颛臾才能确保安全的说法，转而主张公平分配、社会和睦与安定，并通过修养德行使远方之人归服。他的警告最后让两位辅臣反省——季氏的危险或许不在疆界之外，而在自家内部。此处的坚持表现为直言规劝，其依据是任职者的职责以及侵略所带来的后果。
其他教诲则阐明了使此类行动具有意义的道德界限。孔子说，有志之士与仁德之人不会为了保全生命而损害仁德，甚至可以牺牲生命以成全仁德。他还说，君子会思考目光是否明察、听觉是否敏锐、脸色是否温和、仪态是否恭敬、言语是否诚恳、做事是否认真、有疑惑时是否求问、愤怒可能带来什么后患，以及见到利益时是否合乎义。这些教诲将公共事业与审慎的观察和道德自律联系起来；只有当行动始终接受仁德的检验，坚持下去才有价值。
因此，这句话汇集了一种书中反复呈现、却并未简单化解的张力。守门人看来，孔子的努力或许难以实现；偏好退让或权宜之计的人，也可能质疑他的建言。然而，孔子仍继续重视礼仪、端正政治论理，并履行责任所要求的行动。这句话的力量不在于保证努力必定成功，而在于道出一种选择——继续行动，同时不放弃判断与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