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

贝尔纳达·阿尔巴之家

西班牙是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生活与创作成形的国家,也是其戏剧反复审视的社会世界。在《贝尔纳达·阿尔芭之家》中,乡村家庭及其周边社群通过家庭规矩、阶级关系、性别期望和对名声的管控,呈现出西班牙省镇生活。西班牙并非只是故事背景——它是历史根基,家族的私人冲突由此揭示出更广泛的权力结构。

具有塑造作用的国家背景

洛尔迦与西班牙的联系,始于他生活和求学之地。在阿尔梅里亚寄宿学校就读一段时间后,他因病中断学业;1909年,他的家人迁居格拉纳达。他在那里就读耶稣圣心学院,并于1914至1915年进入格拉纳达大学哲学文学系和法学系。他的大学学业并不特别出色,但他结识了有影响力的教师,继续发展音乐才能,并加入格拉纳达艺术俱乐部。他常去阿拉米达咖啡馆,在那里结识了一个由知识分子、艺术家和外国访客共同聚集的社交圈。这些经历使他逐渐形成的艺术生涯,同时置身于西班牙文化机构和一座具体城市的日常生活之中。

他对西班牙的参与并未局限于大学和城市艺术圈。1931年,新成立的左翼共和政府任命他为大学戏剧团的艺术总监,该巡演剧团名为拉巴拉卡巡回大学剧团。四年间,这个剧团在城镇与乡村演出十六、十七世纪的重要西班牙戏剧,作为一项广泛教育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将国家戏剧史与当代乡村联系起来——古典戏剧巡演所经过的,正是后来成为洛尔迦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重要剧作背景的同一个乡村世界。

乡村戏剧与社会观察

《贝尔纳达·阿尔芭之家》被呈现为一部植根于西班牙乡村生活的戏剧。洛尔迦称其三幕为一部摄影式纪实作品,并为它加上副标题《西班牙村庄中的女子戏剧》。他曾表示有意创作描写自己所处时代的现代戏剧,因此,这种现实主义也是一项社会行动——该剧评论当代处境,而不是把西班牙乡村当作未经改变、超越时间的背景。

剧中的核心家庭在物质条件上并不平等。贝尔纳达拥有一所宽敞的住宅,雇人耕种自己的土地,还能为安古斯蒂亚斯的婚事购置精致蕾丝和昂贵家具。她的财富赋予她支配周围人的权力;评论者将她对穷人的蔑视及对仆人的漠视,与地主普遍冷酷的现象联系起来。评论者还将剧中情境与安达卢西亚农业劳动者的艰苦处境作对照——1930年,大庄园工人一年中有四至五个月每天工作八小时,所得可能仅为三至三点五比塞塔;夏季工作则可能是在酷热中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所得为四至六比塞塔;偏远农场的女性所得可能仅为一至一点二五比塞塔。剧中并未将贝尔纳达描写为大庄园主,但她对依附者的态度,反映了洛尔迦在丰特·瓦克罗斯和阿斯克罗萨(巴尔德鲁维奥)周边地主身上见到、并因其社会主义立场而深恶痛绝的观念。

该剧的地方现实主义并未将人物化约为彼此孤立的个体。评论者指出,家庭与村庄中的其他人也认同传统观念,或顺应这些观念,即使他们与贝尔纳达并不完全一致。蓬西亚在意体面;贝尔纳达的女儿们意识到男性享有更大的自由,也认识到女性被分派的家庭角色;普鲁登西亚讲述的一场家族遗产纠纷,则显示公共流言如何加剧私人痛苦。因此,村庄将家庭内部的评判体系延伸到了家门之外。施加于贝尔纳达一家的压力,被描绘为更广泛省镇社会模式的一部分,而非某种孤立的怪癖。

性别、性与家族名声

在这一社会秩序中,女性的生活被限制在界限分明的家庭职责之内。贝尔纳达用一句格言表达这种分工:“女人针线,男人鞭子和骡子。”未婚女性被要求缝纫和刺绣;已婚女性则被指定为妻子和母亲,负责家务并满足丈夫的需要。贝尔纳达在劝告安古斯蒂亚斯如何对待未来丈夫时,明确要求她服从:“他说话时你就说话,他看你时你就看着他。”因此,剧中的性别规范以实际指令的形式表达,而非停留在抽象观念层面。

评论者将这些家庭规矩置于西班牙语社会女性长期从属的历史背景之中,并提及天主教会的影响以及西班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历史文化接触。评论者也区分了剧中的社会呈现与更广泛的历史解读——洛尔迦支持的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初期,左翼政府曾试图改善女性地位,但右翼在1933年重新掌权后破坏了这些努力。贝尔纳达体现了评论者所联系于右翼的传统观念,也体现了佛朗哥主义所推崇的女性居家理想;在西班牙内战之后的数十年里,这一理想将主导西班牙社会生活。

性行为也受到同样不平等的规范支配。剧中所呈现的社会认为性行为旨在生育,并将女性划分为贞洁与蒙受性耻辱的对立类别。蓬西亚报告说,帕卡·拉·罗塞塔曾在橄榄树林里招待一群男人,此后便遭到谴责;而男性的性行为则更容易被接受为男子气概的标志。第二幕结尾,社群对一名未婚产子的女性作出反应,要求惩罚而非给予同情。蓬西亚说,这名女子杀死孩子后将其藏在石块下;狗群发现尸体,把它留在她家门口,随后一群追赶者企图杀死她。贝尔纳达赞同暴民的暴力行为,而阿德拉反对杀害这名女子。这一事件使性越轨所招致的不平等后果公开而直接地呈现出来。

家族荣誉将性行为管控与监视联系起来。贝尔纳达担心女儿们的行为会引发流言、损害家族名声;她还因住宅没有为吊唁者准备妥当而斥责女仆,并反对女儿们争吵,因为邻居可能会听见。阿德拉死后,贝尔纳达坚持要告诉村民她的女儿死时仍是处女,并命令众人按此说法为她穿衣。评论者将这种对荣誉的执念与一段法律史联系起来——西班牙1870年《刑法典》规定,在特定通奸或性侵害案件中,丈夫可以“以鲜血洗刷荣誉”;这一条款一直有效至1963年。该剧并未描写这一特定法律情境,但贝尔纳达的心态被呈现为同样狂热地关注性名声。社会评判、家庭权威和历史法律彼此相关,却不是可以互换的惩罚形式。

政治、风格与国家意义

该剧的社会评论植根于政治动荡的西班牙。1936年,人民阵线在二月大选中击败右翼和中间派政党;与此同时,政治局势日益紧张,洛尔迦的社会主义倾向也愈加明显。他于6月19日完成《贝尔纳达·阿尔芭之家》,并在次周将剧本读给几群朋友听。7月13日,他离开马德里前往格拉纳达;五天后,佛朗哥发动军事起义,反抗马德里政府。7月20日,格拉纳达的军队起事。洛尔迦在友人路易斯·罗萨莱斯家中避难,8月16日遭拘押,随后被带走,并于8月18日凌晨在维斯纳尔村附近与另外三名男子一同遭枪杀。1940年,格拉纳达当局试图掩盖这起暗杀,声称他于1936年8月死于战争创伤。该剧完成与危机爆发之间相距甚近,赋予其当代背景格外重要的历史分量,不过家庭戏剧本身并非对随后政治事件的直接叙述。

洛尔迦的现实主义也通过风格化手法展开。乡村、家庭环境和社会关系可能使人联想到自然主义,但评论者认为,乡村三部曲——《血婚》《伊尔玛》和《贝尔纳达·阿尔芭之家》——将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和木偶戏元素结合起来。与另外两部戏相比,《贝尔纳达·阿尔芭之家》的诗意质地有所收敛,但它仍不只是对现实的照录。可信的西班牙村庄为剧中冲突奠定了社会根基;风格化手法则使这些冲突获得超越眼前地点的意义。

该剧后来的接受情况表明,它并未因西班牙背景而局限其影响力。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纽约市的演出因洛尔迦视野的普遍性而受到赞誉;1989年,西班牙剧目剧团在纽约市再次上演该剧时,《纽约时报》的一位评论者指出,它的现实意义丝毫未减。西班牙对于理解作品不可或缺——乡村习俗、不平等和性别规矩,使戏剧扎根于可辨认的历史之中;而这些结构施加于个人生活的压力,则使该剧在其故事发生国之外仍具有持久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