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墨菲与布ром登的关系

飞越疯人院

兰德尔·帕特里克·麦克墨菲与酋长布罗姆登之间的信任,始于一种多数人误以为是缺席的表现。布罗姆登靠着让别人相信自己又聋又哑活了下来;麦克墨菲第一个决定性的举动,就是看穿这番伪装,把他当作能够回答的人来对待。这段关系并非通过宏大的宣言发展起来,而是在一次握手、一次拒服药、一句低声说出的玩笑,以及布罗姆登第一次开口道谢中逐渐成形——这些平常时刻让彼此认知变得真切可感。

看穿伪装后的认知

布罗姆登起初把麦克墨菲的关注视为一种潜在威胁。他仍被绑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蜷起,双臂环抱着膝盖,看着麦克墨菲在自己面前停下并大笑。布罗姆登担心这个新来的人已经看出,他那呆滞的凝视和表面上听不见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起先猜想麦克墨菲是在嘲笑他的原住民外貌或表面上的软弱,随后又意识到另一种可能——麦克墨菲眨眼,是在表明自己没有被伪装骗过。这种不确定性很重要。被看穿可能会暴露布罗姆登,但被认出来也使他有别于病房里那种认定他听不见、听不懂的看法。

麦克墨菲直接试探这份认知,凑近问布罗姆登是不是聋了。比利·比比特替他回答,重复病房里那套说法——布罗姆登又聋又哑,主要能做的就是扫地。麦克墨菲没有把这番转述当作定论。他伸出手,坚持要布罗姆登与他握手,并把拒绝说成是对这家医院里新近自封的“头号公鹅疯子”的侮辱。这番挑衅多少带着表演意味,但直接的结果却关乎个人——即使布罗姆登仍旧沉默,麦克墨菲也给了他一个用身体作答的机会。

布罗姆登清楚地记得那次握手的每一处细节。麦克墨菲的指甲缝里有复写纸留下的黑迹,身上有个锚形纹身,一根指关节上贴着正在剥落的创可贴,其余指关节则有伤疤和割痕。他的手因握惯木制斧柄和锄柄而长满老茧,龟裂的掌心沾满泥土。当那只手握住布罗姆登的手时,他觉得麦克墨菲的血液与力量仿佛正流进自己瘦弱的手臂。这一幕让问候变成了对信任的切身感受——布罗姆登不只是注意到麦克墨菲的虚张声势;他感到这次接触突然扩展了自己的能力。

逗趣、试探与细微的交流

他们早期的亲近带有逗趣,而非郑重其事的宽慰。麦克墨菲被安排睡在布罗姆登旁边的床上。一天夜里,他给布罗姆登递药片,看着他拒绝服药,便把药片弹开。后来,一名护理员来给布罗姆登安排就寝时,麦克墨菲注意到,听见护理员即将走来的提醒后,布罗姆登吓了一跳。他轻声指出,布罗姆登的反应与他耳聋的说法相互矛盾。这个玩笑证实麦克墨菲一直在留意他,却也让布罗姆登的秘密仍留在两人之间——麦克墨菲可以点破这场伪装,却没有逼他当众承认。

这种私密性很重要,因为布罗姆登表面上的耳聋曾帮助他活下来。病房里的黑人护理员以为他听不见,便在他面前畅所欲言;布罗姆登则说,自己多年来一直靠这种谨慎的隐瞒保护自己。因此,麦克墨菲看穿这一点,并非单纯揭穿一个把戏,而是以布罗姆登自己的生存策略为出发点理解他。他开玩笑的口吻没有让发现变成审问,他的举动则表明,他把布罗姆登看作一个听众和参与者,而不是房间里一个沉默的物件。

一份小礼物让布罗姆登的回应首次明显发生变化。麦克墨菲把一片果味口香糖给了他,那是他在与斯坎伦先生玩硬币游戏时赢来的。布罗姆登开始轻声发笑,随即害怕自己可能停不下来,之后听见麦克墨菲把口香糖递给他。在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口之前,他就先道了谢。话语从生锈般的喉咙里挤出来;当他试着一起笑时,发出的声音与其说像笑,不如说像哭。麦克墨菲没有要求他发表一番话,也没有把这一刻变成公开的揭示。他只是等着、看着,随后轻描淡写地说布罗姆登听起来像是太久没练习说话了。这番交流让开口说话成为对善意的回应,而不是病房强求的一场表演。

共同认知与重新开口说话

这种关系也让人看见不被倾听的代价。在布罗姆登回忆政府估价人员到他村庄的往事时,他认为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谈论他的家和财产,是因为他们以为他听不懂英语。他开口纠正他们的假设,描述那间泥草屋,但来访者并未作出仿佛听见他说话的回应。叙述把他们的漠视写成一台机器,无法将他的话纳入现成的分类。在病房里,布罗姆登的沉默也让别人习惯于在他面前说话,却不把他当作见证者。与这种模式相反,麦克墨菲早期的关注意义重大——他把布罗姆登的沉默视为需要解读的东西,而不是认定其中全无理解。

布罗姆登后来从重症病房回来时,发现麦克墨菲在治疗后盯着一颗乒乓球,似乎全神贯注地用眼睛追随着它。布罗姆登一直想和他说话,但那一刻无法让他进行期待中的交谈。回到病房后,其他病友围住布罗姆登,询问楼上发生了什么。他把自己知道的麦克墨菲的情况告诉他们,也讲起自己的故事;众人笑了起来,包括慢性病区里的两名病友,他们也咧嘴笑着,跟着哼笑。布罗姆登此时的言语把他们共同的经历带进了群体。麦克墨菲最初私下建立的联结,帮助布罗姆登让自己的声音为其他人听见,即便麦克墨菲本人无法回应。

相互认知及其意义

这段关系具有相互性,但双方表达的方式并不对称。麦克墨菲主动接触布罗姆登,冒着向一个所有人都当作无法沟通的人搭话可能带来的尴尬,并用幽默试探布罗姆登是否会回应。布罗姆登则仔细留意麦克墨菲的举动,并以不同寻常的精确度记住它们。他讲述麦克墨菲鼻子上的伤疤、手上的泥土与伤痕,以及那次握手的力道,让初次相遇显得仿佛一直留存在他心中。信任的开始并非因为麦克墨菲作出了正式承诺,而是因为布罗姆登认定他的关注是真实的。

他们的情谊使相互认知与病房惯常的分类方式形成对照。布罗姆登被当作耳聋、哑巴,而且主要只适合扫地的人;麦克墨菲的提问和逗趣则表明,他知道布罗姆登听得见、理解得了,也能选择何时回答。口香糖也有同样的意义——这是一份不大的礼物,布罗姆登自愿接受,随后在还没来得及退回沉默之前便开口道谢。后来,当他对病友讲述麦克墨菲的事时,自己原本隐而不露的见闻也成了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因此,这段关系最重要的成就并不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密情谊,更是布罗姆登从私下明白一切、却在众人面前遭到忽视,逐渐走向开口说话并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