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
写故事是克努特·汉姆生《饥饿》中无名叙述者试图生存、维持身份并抵抗身心崩溃的核心创作行为。这不仅仅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绝望的、反复出现的自我创造与自我毁灭的仪式,一个在狂喜的灵感与毁灭性的失败之间摇摆的过程,最终定义了他与世界、与上帝、与自身理智的关系。
##身份与背景
叙述者的身份与他的写作密不可分。他是克里斯蒂安尼亚一个年轻、饥饿的知识分子,靠向报纸出售小品文为生,运气好时偶尔一个下午能赚到五先令。写作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是他在社会中立足的唯一合法理由。他自视为记者、哲学论文作家和剧作家,这些自我认知是他抵御彻底贫困的脆弱壁垒。写作行为本身正是将他与普通乞丐区分开来的东西;这是他骄傲的源泉,也是他荣誉受到考验的竞技场。他整个夏天都在教堂墓地和公园里写作,创作关于最杂七杂八主题的专栏,常常选择那些耗费他长时间艰苦努力却从未被接受的冷僻题材。不断的拒绝并没有使他气馁;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成功。
##创作过程——灵感与绝望
叙述者的写作过程并非稳定、有纪律的劳动,而是一种反复无常的生理事件。它由极度饥饿和匮乏时期之后出现的强烈、近乎幻觉的清晰时刻触发。在一个关键的例子中,他清晨醒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灵感攫住:“几个适合写一篇速写或故事的佳句击中了我,精妙的语言表达,我从未有过如此佳作。”他像着了魔一样写作,一刻不停地写满一页又一页,仿佛血管在他体内爆裂。他体验到一种“奇妙的愉悦感”,觉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受到启发的。这种狂喜的状态与随后而来的痛苦贫瘠形成直接对比。在其他时候,他坐在公园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思绪被纸上苍蝇的飞舞或乐队演奏台上单簧管的声音打散。他形容自己的大脑“从上到下被掏空”,是一个无法形成任何想法的真空。因此,写作行为成了一场身体危机,一场在他头脑的枯竭与罕见、珍贵的创造力洪流之间的战斗。
##手稿——护身符与负担
物理上的手稿——写好的纸张——成为叙述者生活中一个强有力的物件。它是希望的护身符,是救赎的有形承诺。完成一个故事后,他用手掂量它,估价五先令,然后又决定它值半镑金币。他随身携带它,不断重读,被它的承诺所鼓舞。手稿也是巨大焦虑的来源。他担心它毫无价值,担心它已经被扔进了编辑的废纸篓。他冲到报社,却被告知编辑还没读,这种拖延既折磨他又支撑着他。手稿是他必须保护的负担;他在森布商店用纸包起他的绿毯子,假装里面装着运往士麦那的昂贵花瓶,以避免带着毯子穿过街道的羞耻。后来,当他将他的戏剧《十字架记号》撕成两半时,那是一种象征性的自我毁灭行为,承认他的创造力已经辜负了他。
##写作——与世界的交易
叙述者的写作总是面向一笔交易——将他的作品卖给编辑。这笔交易充满了羞辱和希望。他将手稿送到报社,向职员强调它非同寻常的重要性。他等待,他返回,被告知过几天再来。编辑的裁决是生死攸关的事。当一个故事被接受时,他又笑又哭,又跳又跑下街道,重复着编辑的赞扬:“写得有才华……因此是一篇小小的杰作……还有半镑金币。”当一篇文章被拒绝时,他立即销毁它,甚至不再重读一遍。编辑,“指挥官”,成为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人物,能够给予或剥夺生命本身。叙述者与指挥官的关系是一种敬畏、感激和怨恨的复杂混合。他被预支稿费的提议羞辱,觉得这暗示他没有能力写作,然而当他濒临崩溃时,指挥官意外赠予的半镑金币又拯救了他。
##创作能力的崩溃
随着叙述者身心状态的恶化,他的写作能力也瓦解了。他再也算不清一张简单的杂货账单,他尝试创作一个关于书店火灾的寓言也变得徒劳。他坐在一家旅店里,试图写一部戏剧《十字架记号》,但家人的吵闹和女仆的嘲笑使他无法继续。他在以前的房间里找到片刻灵感,疯狂地写作,却被发现并被赶了出来。在最后一个绝望的行动中,他将手稿撕成两半,踩踏他的帽子,并宣称自己完了。创作能力,曾是他唯一的依靠,最终抛弃了他。这种崩溃是他彻底失败的最终证明,使他失去身份、希望和留在城里的任何理由。正是这种失败直接促使他决定签约成为科佩戈罗号上的水手,离开克里斯蒂安尼亚和他作为作家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