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原理》

马丁·伊登

《第一原理》成为马丁·伊登自我教育中的智识转折点——这本书改变了他对知识本身的认识,而不仅仅是增加了他所知道的内容。他是在一场喧闹的公共争论中听闻这本书的;此后,他读得入迷,甚至顾不上睡觉、写作,也忘了与露丝·莫尔斯的约会。书中呈现的自然观认为,自然受持续不断的过程与规律支配。它带来的影响也使马丁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有许多不懂之处,并围绕着必须继续学习这一需要,重新塑造了成为作家的抱负。

遇见与发现

马丁·伊登发现这本书的缘起,是他来到市政厅公园;工人阶级的哲学爱好者和社会主义者聚在那里争论。他们的讨论杂乱无章,常常火药味十足,但在马丁看来,这些讨论比莫尔斯先生餐桌上拘谨的交谈更富有智识活力。有一次辩论中,一名衣衫褴褛的赫伯特·斯宾塞追随者顶住了一名社会主义工人的质问。那名工人嘲弄地概括斯宾塞的不可知论,却没能让马丁明白争论的内容;但《第一原理》这个书名一再被提起,为他提供了明确的线索。他随后乘车前往奥克兰公共图书馆,借出了这本书。

发现这本书的情境十分重要。马丁并非通过正式课程接触到它,也不是从露丝·莫尔斯受过教育的熟人那里得到这本书;促使他寻找这本书的,是一场粗粝的公共争论。参与者即使表达得不够妥当,对思想却显得兴致勃勃。这一场景将他求知的热切与他在工人阶级辩论中注意到的论辩活力联系起来。《第一原理》通过相互竞争的主张之间的碰撞进入他的生活,而后才成为帮助他在这些主张之间建立联系的框架。

打断日常生活的阅读

这本书立刻产生了影响,但这次阅读是在先前的失败之后才发生的。马丁·伊登曾试着读斯宾塞的《心理学原理》,却因无法理解而将书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他尝试其他艰深的哲学与进化论著作,也同样感到沮丧。这一次,他学完代数和物理,试着写了一首十四行诗后,便在床上打开《第一原理》,通宵阅读。天亮时,他仍在读书,无法入睡。

这场阅读以牺牲日常安排为代价继续下去。那天马丁·伊登没有写作。身体躺在床上感到疲惫时,他便躺到坚硬的地板上,把书举在身前,一边翻身,一边继续读。睡过一觉后,他第二天早晨写了些东西,随后又回到书前,读了一整个下午。他读得如此入迷,以至于忘了那天下午是露丝·莫尔斯特意留给他的时间。伯纳德·希金波坦突然到来,还抱怨这家人的日子是不是按经营餐馆的方式过,这才让他重新注意到眼前被忽略的现实。这一插曲展现了这本书的力量——它并非只有抽象的声望,而是切实改变了马丁·伊登的时间安排和注意力所向。

对自然与知识的新认识

《第一原理》让马丁·伊登得以将此前彼此割裂的事实联系起来。他一生都充满好奇,也曾广泛游历,但现在他明白,单凭观察,只会让他得到彼此分离的现象和肤浅的概括。他曾观察鸟儿飞翔,也曾推想飞行的力学原理,却没有追问鸟类作为有生命、能够飞翔的生物,是如何演化而来的。鸟类的存在在他看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这本书引导他不再只关注孤立的表象,而是转向生成这些表象的过程。

马丁·伊登开始理解,进化并非枯燥而遥远的理论,而是一个发展过程;科学界对其方式存在争论,却并不否认其存在。马丁所理解的斯宾塞学说,将知识组织为一个整体,并以受规律支配的世界取代了一个由任性与偶然构成的世界。鸟类的例子浓缩体现了这种新视角——支配鸟类飞行的同一规律,也支配着生命从黏液逐渐发展为长有腿和翅膀的生物这一漫长历程。原本看似互不相关的事实,如今在马丁眼中显现为彼此关联的历史。

这种关联感改变了他在书页之外的感知。用餐时,他的注意力会从食物中的能量追溯到阳光,再顺着身体的活动,追踪能量如何传至大脑与意志。他在原本只会看到日常物品与行动的地方,梳理出一连串因果关系。这一场景将这本书的影响呈现为一种思维习惯的改变——阅读教会他在周遭世界中寻找关联与变化,而不只是搜集观察所得。

信念与冷漠

马丁·伊登的兴奋并没有得到周围所有人的共鸣。当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露丝·莫尔斯时,她并未表现出同样的热情,部分原因是斯宾塞的思想对她而言并不新鲜。亚瑟·莫尔斯和诺曼·莫尔斯都读过斯宾塞,也相信进化论,但这个主题并未给他们留下切身而深刻的印象。威尔·奥尔尼则公开表示不屑,并重复了马丁在公园听到的那个关于斯宾塞的笑话。这种对比表明,熟悉一种思想并不等于经历智识上的顿悟——对马丁而言,这本书恰好在能够重组他理解的时刻进入了他的生活。

他还发现,公众对斯宾塞的推崇未必建立在直接了解其著作的基础上。一名图书馆员称斯宾塞是伟大的思想家,却似乎并不了解他思想的实质。晚餐时,莫尔斯先生谴责斯宾塞的不可知论,同时承认自己没有读过《第一原理》;巴特勒先生则连斯宾塞的一行文字都没读过,却仍然反对他。这些否定意见迫使马丁在普遍看法赋予的声望与亲自研读所得的证据之间作出选择。他仍坚信,放弃斯宾塞就像航海者抛弃不可或缺的仪器。

这本书在马丁·伊登抱负中的位置

这一信念引领马丁·伊登继续研读,不再局限于一本书。他继续研究进化论,并以许多其他作者相互印证的论述检验斯宾塞的学说。《第一原理》没有终结探究,而是开启更多知识领域;马丁学得越多,就越觉得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实在不够用。因此,这本书既提供了组织知识的框架,也促使他进一步阅读,同时让他意识到,教育所涵盖的范围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广阔。

知识领域不断扩大的压力改变了他的学习计划。由于时间紧迫,马丁·伊登放弃了代数和几何,不再学化学,只保留物理。他向露丝·莫尔斯解释,自己不打算成为专家——任何一个人所能掌握的专门领域都不过是全部知识的一小部分,因此他会追求通识知识,需要运用专家成果时再查阅他们的著作。这一选择体现了斯宾塞统一性视野的影响,同时也是马丁·伊登面对这本书揭示出的知识缺口所作的实际回应。

这一发现也改变了马丁·伊登衡量自己写作的方式。在智识觉醒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早先的写作尝试缺少对美、生命或存在结构的充分认识。《第一原理》并没有直接提供现成的创作题材,也不保证他在文学上取得成功;它让他明白,为什么自己尚未准备好以他所追求的理解力进行写作。因此,这本书在小说中的关键作用有双重意义——它让马丁·伊登得以认识一个井然有序、彼此关联的宇宙,也教会他将教育视为艺术抱负赖以成立、却尚未完成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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