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博赛昂子爵夫人的告别舞会

高老头

博赛昂子爵夫人的告别舞会既是一场社交奇观,也是一次私人的告别——巴黎人前来见证一位贵妇的失势,她则以雍容自若的姿态迎接众人的注视,焚毁一只与往日幸福有关的小匣子,并准备退出社交世界。拉斯蒂涅陪伴在她身边,直到她黎明前离开;随后他回到瓦盖寄宿公寓,对周遭的道德图景有了新的认识。

起因与公众关注

阿茹达侯爵即将结婚的消息在巴黎上流社会传开之际,这场舞会举行了。德尔菲娜·德·纽沁根告诉拉斯蒂涅,国王定于次日签署婚约,阿茹达侯爵不会出席,而博赛昂子爵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这件事一直瞒着她,消息却已为公众所知,整座城市都在等着看她如何回应。德尔菲娜料想人人都会赴会;她说自己也会去,部分是为了拉斯蒂涅。

这场活动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正式的表象与实际目的之间存在落差。博赛昂子爵夫人无法取消舞会,而人群纷纷到来,急于目睹她失势的时刻。宾客们被说成是她的朋友,但他们的到场却使厅室变成了围观她遭遇不幸的看台。叙述者将这种情形比作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前去探望一位不幸公主——如此庞大的聚会,使私人的心碎变成了公开的戏剧。

五百辆马车照亮了博赛昂府邸周围的黑暗,明亮的门廊两侧都有宪兵站岗。德·纽沁根夫人与拉斯蒂涅抵达时,底层厅室已经挤满宾客。人群中有巴黎最美丽的女子、部长、大使和显贵的朝臣,他们的勋章与绶带让各间沙龙充满了可见的等级标志。管弦乐队的乐声从宫殿的金色天花板下层层涌起,但这个场景仍被描绘得凄凉,因为它的女王即将从这里消失。

博赛昂子爵夫人身着白衣接待宾客,编起的头发上没有佩戴饰物。她脸上没有傲慢、痛苦,也没有她并不感受到的喜悦;叙述者把她的静止比作大理石雕成的尼俄柏。只有少数亲密友人能从她的微笑中看出讽刺。宾客们赞叹她,仿佛她是含笑面对死亡的角斗士;整个上流社会也像是盛装出席,与一位君主作最后的会面。这一比喻揭示了舞会的逆转——这位曾凭借地位成为众人瞩目中心的女子,如今被当作奇观;而她保持镇定的能力,成了她所能掌握的最后一种权威。

博赛昂子爵夫人告诉拉斯蒂涅,她原以为他不会来,他便保证自己会最后一个离开。他的到场把忠诚与好奇区分开来——他并非只是来看她受苦,而是来陪伴她。当公开聚会散尽后,他仍留在她身边,最终扶她登上旅行马车;这使他的承诺成为忠诚的实际行动。

私人告别

在她的房间里,旅行的准备让舞会更深层的目的显露出来。博赛昂子爵夫人告诉拉斯蒂涅,宾客们来得很早,但她的死亡还要很久才会到来;她说的是自己在巴黎生活的终结,并非真的要死。她打算当天早上五点出发,前往诺曼底最偏远的地方,在那里隐居。从下午三点起,她一直在签署文件、安排自己的事务。她说到一半便停下,显出悲伤之深,却没有说出自己无法开口的话。

她请拉斯蒂涅替她做最后一件事,并交给他一只曾经装手套的小匣子。在舞会或去剧院之前,她曾打开它;那时她相信自己美丽,因为她感到幸福,也曾用它保存美好的回忆。如今她说,小匣子里装着往日的自己,而那个自己已不复存在。这件物品凝聚了舞会所揭示的变化——这位曾怀着幸福步入上流社会的女子,把一件熟悉的随身物品变成了纪念品,留念自己即将离开的生活。

下楼之前,她祈求拉斯蒂涅记得她,并说自己也会为他祈祷。她坚持不让别人以为自己在哭,并将她即将离开的公共世界与前方的孤独区分开来;在那里,不会有人追问她落泪的缘由。她最后环顾四周,遮住双眼,拭去泪水,用冷水洗脸,然后挽起这位学生的手臂。她有意重新收敛情绪,并未抹去悲伤;这显示她如何努力拒绝让围观者决定悲伤将以何种方式显露。

离去与后果

清晨五点前后,拉斯蒂涅扶博赛昂子爵夫人登上旅行马车;在飞快落下的泪水中,他接受了她的告别。叙述以此打破了伟大人物不受伤害的理想——任何地位都无法让人免于人间情感或痛苦。那位在宾客面前如大理石雕像般屹立的女子,离去时终于落泪;这一反差表明,她的镇定是一种忍耐,而不是她毫无感受的证据。

拉斯蒂涅冒着寒冷、穿过黑暗,步行回到瓦盖寄宿公寓。叙述者说,他所受的教育已近乎完成。这场告别让他看见社交场面的虚荣,也让他看见它所掩藏的伤痛——上流社会的人群可以围聚在受苦者周围,却不为其减轻痛苦;而私下的忠诚之举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不是为了那群围观者而做的。因此,这场舞会不仅标志着博赛昂子爵夫人退出巴黎,也成为拉斯蒂涅理解自己正要踏入的世界的转折点。

叙事意义

这一情节让舞会的仪式表象同时发挥两种相反的作用。在沙龙里,地位、装饰、音乐和川流不息的马车展现了巴黎上流社会的力量;在私人房间里,一只小小的手套匣子和独自远行的安排,则记录了这场奇观所付出的代价。从拥挤的底层厅室转到博赛昂子爵夫人房间里的告别,使读者从公开的好奇转向私人的失落,却并未将二者割裂——舞会上的围观者,正是她在压力之下作出离去决定的一部分。

她不让宾客看见自己的眼泪,以此维护尊严;但她最后落泪,拉斯蒂涅也承诺陪她到最后,因此这种尊严并未变成坚不可摧的形象。这场告别由此连结了两种结局——博赛昂子爵夫人离开巴黎上流社会,拉斯蒂涅则带着更少的幻想回到其中。苦难本身并不会让人高贵;这一个夜晚揭示了人群对他人失势的渴望,与唯一留下陪伴者的坚定之间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