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埃及》

《东方学》

《现代埃及》是伊夫林·巴林,克罗默伯爵记述其在埃及经历与政绩的两卷本著作,也是殖民行政如何将自身主张呈现为系统知识的一个鲜明例证。爱德华·萨义德尤其关注该书第三十四章;在这一章中,克罗默将英国统治下的经历改写为关于东方人性格的所谓普遍真理。因此,这本书既是帝国统治的记录,也是持久知识体系的证据;这一体系使支配看起来仿佛有知识依据、不可或缺且可以重复施行。

出版与帝国背景

萨义德将《现代埃及》置于英国统治的背景之中——英国于1882年占领埃及,并镇压了与阿拉比上校相关的民族主义叛乱。从那时起直至1907年,克罗默一直是英国驻埃及代表,也是埃及的主宰;此前他曾在英属印度任职。他对行政经历的记述因而出自帝国权威的位置,而非对一个平等社会所作的超然观察。

这种权威受到公开颂扬。1907年7月30日,亚瑟·詹姆斯·巴尔福在英国下议院支持一项提案,建议向克罗默颁发五万英镑的退休金。巴尔福称赞克罗默的政绩使埃及摆脱社会与经济衰败,迈入异常繁荣的境地。在萨义德的分析中,这番褒奖让人看清该书记述受到接纳时的政治背景——埃及成了英国展示其主张的样板,英国声称西方知识与统治能够诊断并改善东方社会。

统治与知识手册

克罗默的记述属于一种更广泛的学说,巴尔福也认同这一学说。按照这种学说,西方人与东方人被视为不同类型的人;前者理应统治,后者则应受统治。萨义德强调,这不只是在殖民统治之后为其辩护。经过认可的东方主义知识帮助预先证明帝国控制的正当性,提供现成框架,使控制得以被描述为有知识依据的治理。

克罗默谈论东方人时,指的是自己曾经统治或必须打交道的人,而不是把他们当作普遍客观的抽象类别。他1908年关于属民种族的文章明确揭示了知识与行政权力的联系——知识使管理他们更容易、也更有利可图,而权力的扩张又促使人们生产更多知识。克罗默认为,只要妥善管理英国本土的行为与殖民地制度,帝国便能长久维持;统治应当寻求属民人口的满意,以此作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纽带。克制与理解的语言并未取代帝国权力,而是描述了更有效地行使权力的方法。

克罗默声称关切当地利益,但其立场的实际界限,体现在他反对埃及民族主义。他拒绝建立自由的本土机构、结束外国占领及实现国家主权等诉求,转而主张扩大世界主义。萨义德将这一立场与克罗默关于统治者应当考虑属民认为什么最符合自身利益的主张相对照。这个矛盾至关重要——殖民行政可以原则上承认当地福祉,却同时保留由帝国权力界定福祉含义的权利。

第三十四章与“东方心智”

在《现代埃及》第三十四章中,克罗默提出了萨义德所称的个人版东方主义智慧典范。他借用据称出自阿尔弗雷德·莱尔爵士的一句格言,将东方心智描述为敌视准确性,并将其与不诚实联系起来。这种对比具有系统性——欧洲人被描述为推理严密、精确、怀疑一切,其受训的才智具有机械性;东方人则被描绘为不对称、不合逻辑。

克罗默还通过一个例子进一步阐述这种对比——他设想要求一名普通埃及人陈述事实,并预言对方会作冗长含混的说明、一再自相矛盾,甚至经不起温和的盘问。随后,他将这幅肖像扩展为一份所谓缺陷清单,包括轻信、缺乏主动性、奉承、耍弄手段、多疑,以及不懂道路和路面的一般用途。这份清单把对个人行为的判断转化为固定的种族与文化性格。在萨义德看来,该书并未通过真正开放的探究来证实这些判断,而是把对象被认为具有的身份,当作解释其任何行为的依据。

克罗默公开将这幅肖像与自己的行政职位联系起来。他称自己是外交官和行政官,理当从治理人类的角度研究人类;他还断言,东方人的行为、言谈与思维方式通常都与欧洲人相反。萨义德指出,克罗默部分依据了直接观察,但他也援引既有的东方主义权威,包括欧内斯特·勒南与康斯坦丁·德·沃尔尼。于是,经验与承袭而来的学说彼此支撑——该书的行政立场塑造了何者可算作知识,而先前学术研究的权威则使其中的判断显得已成定论。

表述、沉默与记述的持久影响

萨义德对《现代埃及》的讨论,是其关于表述与权力不平等这一更广泛论述的一部分。他以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埃及舞者兼交际女性库楚克·哈内姆的相遇为例,说明欧洲男性如何将一名东方女性塑造成代表性人物,而她在他的记述中却无法为自己发声。这个例子并非克罗默书中的一段经历;它阐明了萨义德指出的更广泛表述模式——描述他人的权力,与替读者界定那个人的权力密不可分。

萨义德对法国入侵埃及的论述也呈现出一种相关的对照。拿破仑的《埃及志》由一批学者编纂,并有现代军队作为后盾;与之相比,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的立场记述这场入侵的三卷编年史显得微不足道。萨义德将帝国记录与当地编年史并置,借此说明文献产生于不同的权力关系之中;自称客观的记述也可能服务于帝国计划。《现代埃及》正属于这个更大的知识档案,其中的知识出自殖民统治者一方。

对萨义德而言,克罗默这本书的重要性,在于它所体现的体系力量强大且持久,而不仅在于其中的说法能否被斥为谎言。东方主义观念通过书籍、大学、学术大会、学院与外交机构传播,并得到物质及政治制度的支持。《现代埃及》在一部著作中浓缩了这种关系——行政官的记述成为一种工具,将殖民经历转化为关于整个民族的普遍主张;与此同时,这些主张使统治该民族的权威显得理所当然。萨义德的批评并不要求假设存在一个未经历史触及、单一而真实的东方;相反,他强调这类记述所扁平化的人们具有多样的历史与能力,也强调为理解他们而研究与为支配他们而研究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