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兰经》文本

《东方学》

《古兰经》是本书论述东方主义知识的核心对象——欧洲作者援引它来解释伊斯兰教,但他们的描述往往更多揭示了他们赋予文本的权威和自身的预设,而非文本本身。它作为一部经典出现,其意义被一再改写——被当作文明缺陷的证据、欧洲观察者与穆斯林受观察者之间的界线,或解释阿拉伯习俗的文献。在这些用法中,《古兰经》并非只是被阅读;它还被用来承载对一个民族和一种宗教的宽泛论断。

莱恩论述中的界线

在讨论爱德华·威廉·莱恩有关埃及的著作时,《古兰经》标示出他表演文化归属感的边界。莱恩前往埃及学习阿拉伯语,后来将对现代埃及人生活的观察整理成系统论述,受实用知识传播协会委托编写。他的权威取决于这样一种自我呈现——他曾与埃及人共同生活、采纳他们的习惯,并避免引起怀疑。然而,在本书对其序言的解读中,莱恩坚持认为,他的顺从仅限于《古兰经》的字句。因此,他表面上的融入有其边界——他能够模仿和观察,同时保留分析所说的那种隐蔽的欧洲力量,以记录、阐释并据有周遭社会的知识。

这种区分构成了本书对莱恩权威的论述。《古兰经》有助于确立他短暂参与穆斯林生活与持续作为欧洲观察者之间的差异。因此,莱恩的文字可以把他见到的习俗呈现为亲切而易于理解,同时又将其阐释导向英国读者和实用知识机构。这里并未把经典当作持续细读的主题;相反,对它的援引有助于标示出莱恩营造的亲近感无法消除的距离。

同样的张力也出现在莱恩对其线人兼友人谢赫·艾哈迈德的叙述中。两人假装莱恩是穆斯林,但在艾哈迈德愿意陪莱恩在清真寺里做出祈祷的样子之前,必须先克服他的恐惧。这一事件使两人的行动更为接近,却在分析中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加显明。莱恩接触穆斯林行为的经历成了经过编排的英文报告素材;本书认为,他的叙述把一个特定人物的行为写得仿佛揭示了穆斯林信仰的核心。在这种呈现中,《古兰经》在莱恩自称顺从一事中的作用,并未阻止文本将个人信任置于其准确、普遍知识的主张之下。

夏多布里昂对文明的对比

弗朗索瓦-勒内·德·夏多布里昂的论述赋予《古兰经》更为公开的论战功能。在其游记中,他称《古兰经》为穆罕默德之书,并断言其中既没有文明原则,也没有能够提升品格的训诫。他还把它描绘成既不教人反抗暴政,也不教人热爱自由。本书强调,这些主张并非中立描述——夏多布里昂对东方的既有观念引导着他愿意看到的事物;用本书的话说,他一路写来,多少是随意编造。

《古兰经》被指称的缺陷,成了更宏大征服论证的一部分。夏多布里昂将穆斯林社会描绘成文明的敌人,并把十字军东征说成基督教对伊斯兰教所谓敌视知识、自由和废除奴役的回应,而非侵略。因此,这部经典被用来代表整个文明;它被说成未能教导自由,又有助于把欧洲干预重新描绘成解放。本书指出,这是欧洲著述中的一项影响深远的主题——欧洲自称有权教导东方自由,而东方人,尤其是穆斯林,据称并不懂得自由。

这一论点也塑造了夏多布里昂的旅行与阐释。他通过基督教经典接近东方,以《旧约》和《福音书》作为认识巴勒斯坦的指南,而不让自己所遇到的当代社会动摇既有预期。由此形成的对比十分鲜明——《古兰经》被归入一个被说成毫无生气、日渐衰败的世界,而欧洲基督教则成为复兴与自由的源头。在本书的分析中,这种安排揭示了夏多布里昂阐释设计的力量,并不能证明他的判断准确描述了《古兰经》或其读者。

史密斯与宗教解释的矛盾

威廉·罗伯逊·史密斯对伊斯兰教与阿拉伯社会的讨论揭示了另一种问题。史密斯借助闪米特研究以及1880至1881年在汉志的旅行取得权威地位,并将一个穆斯林国家的宗教和社会生活描绘成笼罩在宗教形式之中。随后,他又主张,看似宗教情感的东西,实际上可能是阿拉伯保守主义的表现;在他看来,阿拉伯保守主义比对伊斯兰教的信仰更为根深蒂固。在这一论述中,《古兰经》被用作评判习俗的标准,而阿拉伯人的做法则被归因于据称更古老的种族或文化偏见。

史密斯的解释把他称为野蛮、过时的观念说成是伊斯兰教得以保存的内容,并把将这些观念带入宗教、以便传播自身教义的责任归于穆罕默德。然而,史密斯最后又断言,西方观察者视为伊斯兰教鲜明特征的许多做法,在《古兰经》中都没有依据。本书强调,这些主张彼此难以协调——伊斯兰教先被说成涵盖政治与社会生活,继而又被说成是非真正宗教动机的遮掩;它先被指责承载阿拉伯偏见,继而又与被视为典型伊斯兰特征的做法区分开来。《古兰经》的出现并未化解矛盾;它只是为一套不断变换论述条件的论证提供了参照点。

分析还特别指出史密斯对“我们”一词的使用,这一用法界定了明确的西方立场。从这一立场出发,穆斯林的宗教与社会生活可以被描述为一个包罗一切的宗教体系,而生活于其中的人则被描绘成伪善,或受前伊斯兰时期的保守主义支配。最后那项限定——许多常见而被认为属于伊斯兰教的特征并无《古兰经》依据——削弱了先前的概括,却未能消解这些概括被提出时所凭借的权威。

被改写成刻板印象的经典

本书引述的一段教科书文字,说明《古兰经》的表述如何被一种初级而误导性的伊斯兰教起源叙述所取代。文字称,伊斯兰教始于公元七世纪,由一名名叫穆罕默德的阿拉伯富商创立;他自称先知,其追随者则被告知,他们受选中要统治世界。文字接着说,穆罕默德去世后不久,他的教义便被记录在《古兰经》中。本书将这段文字视为美国教科书中令人震惊的错误信息,而不是关于《古兰经》或伊斯兰教的可靠叙述。

将这段教科书文字与莱恩、夏多布里昂和史密斯的例子并置,可以看到《古兰经》在论述中承担的多种角色。它可以作为欧洲旅行者自称顺从某种宗教的界线,充当文明等级论的道具,成为不稳定的阿拉伯习俗解释中的标准,也可以沦为粗疏概述伊斯兰教的符号。这些用法产生了共同效果——一部复杂的经典成了有关与之相关联的民族的宽泛论断的证据。因此,本书批判的焦点不只是这些作者声称《古兰经》包含什么,更在于他们如何征用经典的名号及其所谓权威,使欧洲对伊斯兰教的描述显得具有定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