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伊斯兰史》

《东方学》

《剑桥伊斯兰史》是一部两卷本学术史,1970年首次在英格兰出版。爱德华·萨义德将它视为东方主义正统观念的一个声望卓著的实例——这部著作规模宏大、范围广泛,似乎承诺提供全面的论述,但其组织性假设却使伊斯兰显得遥远、支离破碎,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脱离穆斯林的生活及其不断变化的处境。它在萨义德论述中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细节上的错误,更在于一部宏大学术史如何在看似囊括研究对象的同时,再生产对该对象的狭隘认识。

出版与批评背景

萨义德认为,按照东方主义以外的标准衡量,这部著作在知识层面并不成功;同时,他指出,其缺陷从项目启动之初就已内嵌其中。编者未经审视便接受了太多承袭而来的观念,依赖含混的概念,也很少关注方法论问题。这部历史著作并未使伊斯兰本身显得在知识或宗教层面值得探究。在萨义德看来,这些并非只要执行得更加勤勉就能纠正的个别疏漏——支配该项目的那些假设,使人们难以写出一部实质上不同的历史。

这部书也缺乏对自身作为一部历史著作的连贯构想。众多撰稿者和庞大的涵盖范围,并未汇成一部以对伊斯兰、其信仰或历史变迁的清晰理解为组织原则的著作。萨义德借助规模与知识结构之间的落差,说明一项权威的学术事业如何在积累信息的同时,未能对其声称要描述的人类现实与宗教现实作出令人信服的阐释。

结构与伊斯兰论述的缺失

埃尔凡·沙希德撰写的前伊斯兰时期阿拉伯篇章,提供了一个更有希望的出发点。它勾勒了地形与人类经济之间的关系,伊斯兰便是在公元7世纪从这一背景中兴起的。但萨义德将这一论述与全书后续的编排顺序作了对比——前伊斯兰时期的阿拉伯之后是穆罕默德篇,再之后是正统哈里发时期和倭马亚哈里发时期的篇章,然而伊斯兰作为信仰、信念或教义体系,却没有相应的论述。其结果不仅是主题分布不均。这样的编排使伊斯兰主要作为政治更替和历史事件而变得可理解,而非作为一种宗教传统。

萨义德在第一卷数百页的篇幅中,看到的是一连串毫无起伏的编年叙述——战役、统治时期、死亡、政治崛起与衰落,大多以单调的笔调呈现。公元8至11世纪的阿拔斯时期,尤其清楚地显示了这种处理方式的代价。尽管这一时期是伊斯兰文明的高峰,文化辉煌可与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相媲美,但书中用于论述这一时期的四十页,几乎没有传达出那种丰富性。相反,叙述将历史压缩为宫廷政治与叛乱——马蒙留居木鹿,将伊拉克的治理权交给哈桑·本·萨赫勒,并面对与阿布·萨拉亚和伊本·塔巴塔巴有关的叛乱。对于不熟悉什叶派、哈桑派或伊斯兰历六月等术语的读者而言,细节并未因解释而变得明晰;这些内容反而可能使阿拔斯王朝显得既乏味又嗜杀。

两卷本及其分类

第二卷将全书的地理范围扩展至印度、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西班牙、北非和西西里岛,以大约一半的篇幅涵盖公元10至20世纪。萨义德承认,北非篇章较为出色,但他认为,专业东方学术语和缺乏恰当指引的历史细节,是全书更普遍的特征。全书约一千二百页之后,伊斯兰仍然与其说呈现为一种文化综合,不如说仍是一份统治者、战役和王朝的名单。第二卷后半部试图通过地理环境、伊斯兰文明的源流、宗教与文化以及战争等篇章,进行更宏大的综合;然而,目录结构本身并不能解决概念上的问题。

萨义德质疑,讨论伊斯兰战争的论述究竟有何贡献,因为实际探讨的对象是某些伊斯兰军队的社会学,仿佛战争本质上是伊斯兰的范畴,而不是一个可以与基督教、共产主义或资本主义战争相比较的主题。他还质疑,在讨论伊斯兰文明时引用难以理解的利奥波德·冯·兰克语录,追问这些引文的分量是否掩盖了这样一种论点——穆斯林毫无原则地借鉴了犹太—基督教、希腊化以及奥匈—德意志文化。其他地方还有一项未经佐证的断言,称所谓阿拉伯文学是由波斯人写成的;这也引出了相关问题——有关文化创作主体的宏大论断,在没有证据或具名材料的情况下便被提出。

在萨义德看来,该书对宗教、文化和地理的分类,同样显得过于肯定,却未能充分解释。路易·加尔代关于宗教与文化的论述,将范围限定在伊斯兰的头五个世纪,却没有说明,宗教与文化是否无法在现代综合起来,还是说伊斯兰被视为到12世纪便已定型。伊斯兰地理这一概念,包括将穆斯林城市描述为呈现有规划的无政府状态,似乎与其说是一个成熟的研究领域,不如说是地理决定论和种族决定论的载体。有关斋月斋戒及其活跃夜晚的论述,意在支持这样一种结论——伊斯兰是为城镇居民设计的;然而,这个推论本身就需要解释。在这些例子中,萨义德反对的并不是历史研究提出有关制度与实践的问题,而是用分类和结论取代对其依据的阐释。

遥远且以文本为中心的研究对象

萨义德认为,关于经济与社会制度、法律与司法、神秘主义、艺术与建筑、科学以及伊斯兰文学的篇章,明显强于全书其他许多部分。然而,即便是这些篇章,也未能使他相信撰稿者共同采用了现代人文主义或社会科学的方法。与传统思想史、马克思主义分析和新史学相关的研究方法,明显付之阙如。在这部文集中,伊斯兰在彼此不相容的描述之间摇摆——有些撰稿者将它视为一种政治与宗教;另一些人则将它视为一种存在方式、某种有别于穆斯林社会的事物,或一种神秘莫测却又已知的本质。然而,这些论述共同造成的效果,是将伊斯兰呈现为一个遥远、毫无张力的研究对象,几乎无法让读者了解当代穆斯林的复杂性。

萨义德将支配这一支离破碎的学术事业的基本预设,概括为东方主义陈词滥调——伊斯兰关乎文本,而非人民。在他的解读中,这一预设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一部规模庞大的学术史可以持续关注王朝、术语和承袭而来的分类,却未能充分呈现信仰、社会生活、人类的复杂性以及历史变迁。因此,《剑桥伊斯兰史》的规模不仅没有消除问题,反而使问题更加凸显——篇幅上的全面并不能保证人们对所描述的人民与传统形成连贯而富有人情味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