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德
《树叶之家》卢德是叙事开篇阶段约翰尼·特朗特最亲近、也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朋友——一个粗俗而躁动的存在。他在深夜发出的召唤将约翰尼带到赞帕诺遗弃的公寓,并因此使约翰尼接触到那份重新编排其人生的手稿。他体现的是社交性与欲望,这与赞帕诺的孤立形成对照;然而,他自己对于最终孤身一人的恐惧,又赋予这种欲望一种出人意料的悲剧深度。
身份与社会性格
卢德通过约翰尼的回忆呈现为一个以玩笑、饮酒、聚会和永不停歇的活动来抗拒孤独的人。他曾把一个独居的八十岁老人描述成自己所恐惧的命运,强调那个人没有妻子、孩子,甚至没有一个朋友。然而,这番自白随即被卢德对约翰尼自身岌岌可危的生活的攻击削弱——他嘲笑约翰尼在纹身店工作,还爱上了一个名叫桑珀的脱衣舞女。这场交锋确立了卢德兼具洞察力与残酷性的典型特征。他认识到被遗弃的恐怖,却通过脏话、调侃和转移话题来表达这种认识,而不是以庄重的同情来表达。
卢德的社交活力也解释了为什么约翰尼会接听他的电话,而换作其他人,约翰尼或许早已拒绝。约翰尼认为,卢德是那种足够亲近的朋友,值得自己在凌晨三点挣扎着起床。卢德的真名可能是哈里,但约翰尼指出,他认识的人没有一个这样称呼他,因此“卢德”才是构成其实际社会身份的名字。这个别名暗示出一种为活动与表演而塑造的人格,而不是为家庭稳定而塑造的人格。
前往赞帕诺公寓的召唤
卢德最关键的行动,是在凌晨三点叫醒约翰尼,去查看一个死人的遗物。当时的具体情形既现实又带有投机性——赞帕诺死后,房东张贴了遗弃通知,认定公寓里的物品价值不到三百美元,并安排慈善工作人员将其搬走。卢德在工作人员抵达之前发现了这件事,并把约翰尼带到那栋楼。
这次邀请起初很像卢德平常的某次夜间出游。约翰尼解释说,卢德通常在深夜打电话,是因为他想去参加聚会;他把卢德描述成那种将饮酒与夜生活当作永久生存方式的人。然而,目的地改变了这种熟悉的模式。卢德带着邪异的兴奋神情在门外等待,打开入口,领着约翰尼穿过一条走廊——叮当作响的钥匙、尖叫般的铰链、潮湿的阴影和昏暗的灯,使这栋楼与其说像一座拥挤的住宅,不如说像一座墓穴。他在分享信息时压低声音,而那些被记住的细节,只有事后才获得警告般的力量。
后来,约翰尼把这段路程视为一条不可逆转的通道。他想象自己被惯性与好奇心向前拉去,经过一道道厚实房门后熟睡的住户,走向左侧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因此,卢德看似随意的邀请,成为将约翰尼与赞帕诺的文件连接起来的那条链条中的第一个人类行动。他的作用不仅是提供进入某个场所的机会;他把遗弃的财产转化为一次机会,并使约翰尼与手稿的相遇成为可能。
友谊与对照
卢德与约翰尼的友谊带有一种足以经受恼怒、嘲弄和不便的熟悉感。尽管约翰尼立刻意识到自己本应怀疑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至少察觉到这个夜晚将带来后果,他仍因卢德打来电话而起床。卢德之所以能够召集约翰尼,依靠的正是这种信任;但同样的信任也使约翰尼暴露于他尚无法察觉的危险之中。
他们的关系在表面上具有喜剧性,在后果上却是不对称的。卢德把这个夜晚看成一次涉及陌生死人遗物的冒险;约翰尼却成为那个被公寓、手稿以及与之相连的记忆压在身上的人。卢德拿约翰尼的性生活和经济生活开玩笑,进一步确立了他作为朋友的特点——把亲密关系当作挑衅的许可。与此同时,他对于在没有有意义的人际纽带中死去的恐惧,又使他与约翰尼处于一种共同的不稳定状态之中。卢德渴望陪伴,但证据表明,他是通过躁动不安的片段来追求陪伴,而不是通过自己声称渴望的持久结构来获得陪伴。
卢德还构成了对赞帕诺的鲜明反衬。人们记得赞帕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几乎也没有钱;相比之下,卢德由电话、聚会、酒以及一个愿意跟随他进入遗弃公寓的朋友所定义。这种对照并不只是孤立与社交之间的对照。卢德对于变成那个老人一样的人的恐惧,暗示社交上的丰盛本身可能就是抵御同一种空虚的防御。活跃使他暂时避开孤独,却不能保证持久性。
死亡与回溯性意义
后来一篇日期为1998年10月25日的条目,以极其简短而冷峻的方式写道——卢德死了。这一宣布之后是约翰尼的迷失、眩晕和失落感,仿佛这一事实既动摇了他的现在,也动摇了他回望过去的能力。这个结尾改变了早先场景的情感意义。卢德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不再只是一次不祥冒险的开端;它也成为一位朋友留下的幸存痕迹,而这个朋友对于最终孤身一人的恐惧,已经以一种不同却更为彻底的形式实现。
他的死亡也把卢德开玩笑式的社交性转化为一种戏剧反讽。那个害怕没有妻子、孩子或朋友的人,是通过他唤醒的朋友以及他启动的事件链而被记住的。然而,所提供的材料并没有对他的死亡给出完整叙述。材料揭示的是约翰尼遭遇这一事实时的突然性——这份声明被孤立出来,带有日期,随后则是时间方向感的崩塌。因此,卢德的消失不仅成为传记意义上的损失,也成为叙事正常推进能力中的一道裂缝。
叙事功能与意义
卢德是连接普通夜生活与赞帕诺诡异档案的铰链。他的动机仍然植根于可辨认的冲动——友谊、好奇、投机以及避免孤立的愿望——但后果超出了他似乎能够预见的范围。故事通过他从聚会与酒的社交世界进入遗弃公寓;在那里,属于死者的物品成为一份手稿以及一种新的叙事负担的来源。
他的塑造有意呈现为片段式。一通深夜电话、一段穿过黑暗走廊的行走、几杯酒、一个粗俗玩笑,最后是一份带日期的死亡通知,这些情节被本书更大的结构分隔开来,却共同形成一条从邀请走向缺席的紧凑弧线。卢德的重要性恰恰在于这种不成比例——他以一个边缘化而不敬的朋友形象出现,但他的行动启动了约翰尼的核心继承;与此同时,他的死亡又在回溯中使早先每一次陪伴行为都显得岌岌可危。他既是引导人进入故事的人,也是故事留下在身后的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