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
《1919》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力量推动小说人物越过私人生活与大规模冲突之间的界线,随后又表明,停战本身并不能恢复和平。战争并非以单一战线或千篇一律的经历出现,而是一连串彼此相连的事件——美国中立、应征入伍、海上运输、战地救护、政治异议与战后动荡。宣传、金融利益、爱国主义压力,以及拒绝从众所带来的后果,使暴力波及远离战场的人们。
从中立走向动员
小说将走向战争的转变呈现为公众情绪与政府政策的双重变化。美国加入冲突之前,在商船上工作的乔·威廉斯认为自己的国家不该卷入战争。德国潜艇在附近活动的消息加剧了船员的焦虑,他的立场几乎使他与同船水手发生冲突。船只航行时所面临的险境和船员间的争论,让中立成为一种切身且备受争议的处境,而不只是一句外交辞令。
乔的立场逐渐转变,并非源于某个决定性的顿悟。身在海外的珍妮从她在美国红十字会的工作地点写信给他,主张必须捍卫文明。乔开始考虑她的观点,关注德国节节失利的报道,也担心异议会让人觉得他亲德或支持布尔什维克派。他开设储蓄账户并购买自由公债。从争论到购买公债,这一转变展现了战争的主张如何通过书信、报纸,以及避免招致猜疑的现实愿望,影响一名劳工水手。
小说还将美国参战置于一场更广泛的金融与舆论角力之中。小说叙述了早先坚持中立,随后在卢西塔尼亚号沉没后,金融中心施加压力,以及人们对摩根贷款的担忧。到1917年,协约国已通过J. P.摩根公司借款十九亿美元。叙事将捍卫民主这一公开宣称的目的,与动员相伴而来的经济关系和机构利益并置。此外,小说还描绘伍德罗·威尔逊的战时政府由企业代表组成,他们每年只领取一美元的薪酬,由此凸显国家权力与商业影响力紧密相连。
志愿者、士兵与战争运输
小说也沿着作者自身投身服役的经历,追溯战争的逼近。作者在哈佛大学求学、游历西班牙并学习建筑之后,于1916年志愿加入诺顿—哈杰斯救护车服务。他曾在法国和意大利服役;美国加入冲突后,他加入美国远征军。这段经历为他的第一部小说《三名士兵》提供了素材,后来也影响了规模更大的《美国》系列。作者的人生轨迹将救护人员对现代战争的直接接触,与小说对承受战争代价的士兵的关注联系起来。
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前往法国的旅程,展现了应征入伍如何意味着与即将离开的生活决裂。六月初,他乘芝加哥号启航,想起朋友、诗歌、和平主义伙伴和熟悉的地方,仿佛自己搁下了一本尚未读完的书。在海上,喧闹的人群和美国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讲述的故事令他不安;他揣测海外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因此,这次航行既载着他的身体,也载着他动荡不定的思绪,驶向战争。
海洋本身成为动员的运输通道。一段叙述描写了涂有迷彩的货轮奉海军命令组成护航队航行,商船船长们与驱逐舰之间互相传递信号。其中有一艘美国航运委员会新建的木船,漏水严重,不得不在横渡大西洋途中弃船凿沉。这一事件将商业航运、军事保护与战时牟利置于同一场景——护航队是一种有组织的防卫,而问题船只也表明,公共危险可以与私人获利并存。
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在巴黎的工作,将战争带入医院,而非战场。六月,他等待运送回国期间,自愿在布洛涅森林大道上的一家美国医院担任担架员。晴朗的夜晚会发生空袭,附近的前线不断将伤者直接送往后方医院。他帮助把病人从人行道抬进医院。这一场景赋予战争一种面向平民的地理位置——前线近在咫尺,伤亡者能够抵达城市的门口,救护工作也成为战斗日常运作的一部分。
娱乐活动也被纳入这套运作。一支十三个月前抵达法国的演出队,是首支在前线演出的同类队伍。沙托蒂埃里攻势当天,队员们在一辆用作大型舰炮底座的平板车上,为美国部队演出;地点在战线后方数公里处。后来,他们被派往艾克斯莱班休假区,白天在食堂工作,晚上演出和跳舞。叙述将鼓舞士气的工作与军事行动并置,却没有将两者混为一谈——演出带来消遣,但其行程随着军队需求的变化而安排。
家园中的战争——信念、工作与镇压
宣战改变了伊芙琳·哈钦斯周围的氛围。她与埃莉诺·斯托达德、弗雷迪·瑟金特筹划演出和布置家居的计划都落了空;街上到处都是旗帜和制服,人们则满心想着间谍与和平主义者。埃莉诺接受了美国红十字会的工作;唐·史蒂文斯加入了与贵格会有关的救济工作;弗雷迪一直拖着没有决定该做什么,直到征兵令召到了他。伊芙琳的父亲写信赞扬威尔逊,而她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得不理智。由此,战争显现在搁浅的计划、相互竞争的服务形式,以及使猜疑变得寻常的公共情绪之中。
本·康普顿反对战争,也付出了另一种代价。美国宣战后,他去探望法妮娅·斯坦;法妮娅刚从华盛顿回来,此前一个和平代表团被赶出白宫草坪,数名成员遭到逮捕。本坚持认为,国家的经济利益倾向于战争,并预言其后果可能引发革命。然而,他离开法妮娅去参加集会,出门时却发现自己做出了一个与父亲有关的手势。他的政治信念并没有抹去私人情感或继承自家庭的习惯,而是使它们承受压力。
本听从莫里斯·斯坦的建议登记应征,却在登记卡上写明自己是良心拒服兵役者。随后,他和斯坦争论究竟应该服从既有秩序,还是煽动反战。本选择了煽动,明知这会使他失去工作,也断送他学习法律的机会。一位药店雇主因为害怕引来警方关注,拒绝让他回去工作;他的兄弟则劝他到薪水更高的军火工厂上班。家人和熟人甚至都叫他别再反对战争。因此,他决定坚持下去,并非不知道后果,而是在众多现实警告之下作出的选择。
与战争有关的冲突也演变为劳工冲突。新泽西州发生纺织工人罢工期间,本出现在越来越多的群众面前,支持者呼吁人们坚守立场。后来,他邀一名同伴在黎明前加入纠察线。工人们,包括衣着不足以抵御寒冷的年轻女性,来到工厂时,警察开始驱散纠察队;一些人高唱《团结直到永远》,另一些人则嘲笑破坏罢工者。这一连串事件将战时动员与争夺工业劳动和公共空间控制权的斗争联系起来。穿制服的警察与有组织出现的罢工者,使街道成为不同权力相互角逐的场所。
罢工之外,对异议的镇压仍在继续。在埃弗里特,本和布拉姆·希克斯与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的其他成员一起乘船前往开会。武装警察占据码头,工人们一上岸便遭逮捕。后来,本在莫里斯·斯坦的办公室工作,并在抗议集会上谈论埃弗里特大屠杀。在另一场于帝国赌场举行的集会上,联邦探员混在人群中,身旁坐着一名速记员;最初几百人入场后,警察便关上了大门。本最终以一万五千美元保释金获释,条件是审判前不得煽动抗议。即便如此,冲突依旧无法平息——他告诉当局,若获释,他会继续反对资本主义战争,直到再次被捕。
停战与未竟的和平
人们最初是在不确定中感受到和平将至。一项德国政府请求要求美国总统邀请各方谈判,并寻求陆海空全面立即停战。在图尔,停战已达成的谣言令军人饮酒庆祝;谣言被证实为假后,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几乎感到宽慰。这场虚惊揭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已被期待深深塑造。真正的停战后来才到来;此前,总部周围的人似乎知道得比他们愿意说出的更多。
消息得到证实后,伊芙琳与埃莉诺共用的办公室里顿时爆发欢庆。伍德少校把她们从办公桌旁拉开,亲吻她们并宣布这一刻终于到来;接着,伊芙琳亲吻了莫尔豪斯少校。办公室顿时充满胜利庆祝般的喧闹欢腾。在图尔,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与埃奇库姆上校及其他军官共进晚餐,之后又在庭院里遇见上校。上校称这一天是人类的伟大日子。这些场景以突然的举动和集体释放的情绪表现宽慰,却没有声称战争背后的冲突已经消失。
叙事对停战的描写,始终与公共动荡和军事权力的场景相互牵制。在巴黎,一段起初似乎平常的散步,因为法国共和卫队骑马经过而变得紧张;后来,头戴钢盔的士兵站在成堆的步枪旁,人群则向他们欢呼。这一连串场景使城市表面上的平静显得不稳定——紧张并非在各处同时显现,而是逐渐从制服、武器以及部队穿行公共街道的动向中浮现。在其他地方,军事权力的持续存在笼罩着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离开法国的努力;战争的重压也继续影响着归来者或留下者的生活与决定。
走向纪念的最后一段,为缺席赋予了官方形式。一项国会决议授权陆军部长将一名美国远征军成员的遗体运回美国。此人死于欧洲,身份尚未查明,遗体将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的纪念圆形剧场中。这段文字没有提供姓名或个人经历。其力量恰恰来自这种省略——国家组织的纪念仪式围绕着一位无法确认身份的阵亡军人展开。
叙事形式与意义
小说部分通过形式上的转换来呈现战争的规模。新闻短片拼贴段落打断正文,插入当时报纸标题、新闻报道片段、广告口号和流行歌曲歌词。它们迅速而突兀地连续出现,将公共语言变成由信息与劝说构成的拼贴。战争并未局限于人物亲眼所见;它还以标题、口号和歌曲的形式出现,成为人们反复接触的材料,借此引导整个社会理解事件。
在这些事件中,战争将船只与金钱的流动,同人员、争论和武力的流动联系起来。乔·威廉斯信念的转变、作者在救护队服役、理查德·埃尔沃思·萨维奇在医院工作、本·康普顿的拒绝,以及埃弗里特工人的被捕,都不是可以互换的经历。它们共同展现了全球冲突如何以不平等的要求进入不同人的生活——服兵役、承受爱国主义压力、从事危险劳动、遭受政治监视,或失去原本期待追求的未来。停战结束了小说所描写的战斗,但罢工、镇压、公共空间的争夺,以及准备下葬的无名遗体,仍显示着战争在政治与社会层面留下的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