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
《1919》结束西线战事的停战结束了战争的一个阶段,却没有终结由此启动的种种力量。在小说中,1918年11月11日既是举国庆祝的日子,也是西奥多·罗斯福病重入院的日子;此后几周,兰道夫·伯恩在筹划一篇关于美国激进主义的文章时去世,而本·康普顿得知,战争结束并没有使他获释。小说呈现的转变,与其说是迈向稳固和平,不如说是公众欢庆与此后持续发生的政治、经济和个人后果之间的鲜明对照。
一场延续到战场之外的战争
停战到来时,战争已经压过了罗斯福早年在公众面前的权威。民主党的胜利和战争的暴力,淹没了与“快乐的战士”形象相连的正义之声。伍德罗·威尔逊不让罗斯福率领一个师,罗斯福在战争中所剩无几的角色,就是撰文抨击德国并派儿子们服役。昆廷阵亡。这个曾经仿佛体现了蓬勃公共生活的业余军人、探险家、博物学家和政治家,已无法左右事态;小说将他的衰落置于那个世界逐渐消逝的大背景之中。
小说并未把这一变化描写成毫无阴影的胜利。停战日,罗斯福因炎症性风湿病被送往医院。1919年1月6日,他在萨加莫尔山的家中安静地睡去,再未醒来。时间上的相连,使他的死亡成为战争的个人余波,而非战场上的伤亡;与此同时,叙述列举他众多的公共身份,强调了新的政治时刻所取代的事物。他的儿子们继承了叙述所称的“白人的负担”;这个说法既让他遗产中的帝国主义假设仍然清晰可见,也标志着责任转移到了下一代肩上。
兰道夫·伯恩的遭际则赋予这一转变另一种明确的政治含义。他没能活着看到凡尔赛和平,也没能看到叙述所称的常态回归。停战六周后,他在筹划一篇探讨美国未来激进主义基础的文章时去世。这篇未完成的作品意义重大——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反对力量在美国如何形成的问题依旧紧迫,也没有答案。伯恩的死使知识界的异议成为战后损失的一部分,尽管小说并未将他描述为战场上的牺牲者。
庆典与惩罚并存
本·康普顿的经历具体呈现了停战与和平之间的距离。革命运动席卷欧洲,新闻报道托洛茨基的军队正在将白军逐出俄国之后,法妮娅·斯坦告诉众人,她和本已经结婚,并带他去与自己同住。她照料他,帮助他熬过流感和双侧肺炎。但这段喘息转瞬即逝——莫里斯·斯坦来信说,法院驳回了本的上诉,却把刑期减为十年;他必须在第二天报到,移交给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很可能随后被转送到亚特兰大。
本面对判决时,所在的城市并非安静而空荡。第二天早晨,下百老汇的街道挂满旗帜,两侧人行道上挤满人群,一支军乐队演奏着《让家中的炉火继续燃烧》,他提着手提箱前往莫里斯的办公室。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在他看来,这些庆祝的人群中有些人与尤金·V·德布斯被监禁、乔·希尔和弗兰克·利特尔之死、埃弗里特的暴力事件,以及试图将他送进监狱的人有关。歌曲、旗帜和队伍让停战成为一种公民庆典;本即将入狱,则揭示这场庆典几乎没有改变对异议者的处置。
在办公室里,莫里斯把本介绍给史蒂文斯·沃纳;后者因拒绝登记而服刑一年。莫里斯提议发起全国性运动,争取释放遭监禁的人,首先要营救德布斯;他还认为,公众已经开始醒悟。军队队伍从办公室窗下经过,四周旗帜飘扬,纸片纷飞,欢呼声不断。沃纳怀疑游行能否让士兵忘记他们在军队中的经历。这个场景没有化解这一天的两重意义——停战使庆祝成为可能,却没有消除征兵、惩罚,也没有消弭那些获准参加公共游行的人与那些被标记为待入狱者之间的差别。
冲突的机制仍在运转
小说描写的更广阔战后世界,也拒绝把战时动员与和平时期的生活简单区分开来。海上航行的情节将商业运输置于与战争运输和风险相同的国际网络之中。在一艘停泊于多米尼克罗索附近的联合果品公司船只上,装载酸橙的延误令船员们十分不满。一位年长的岛民说,这家公司拥有垄断地位,种植者若不接受它开出的价格,它就能任由他们的水果腐烂。小说没有把这段经历说成停战的直接后果;相反,它借此展现,在战争未曾改造的世界里,商业权力和贸易控制的不平等仍然存在。
在别处,海上航道仍挤满了涂有伪装色的货船、运输船、运煤船和医院船。法国与英国军舰在近海巡逻,驱逐舰还登船检查证件。叙述从这些显而易见的管控转向热那亚外海的一艘燃烧中的油轮——一片红光起初引发了城镇遭到袭击的传言,后来才确认是船只起火。尽管叙述逐渐走向西线战事结束后的世界,这段情节仍保留了战时航行的不确定性与危险。航运、监视和工业燃料依然构成周遭景象;停战并未使这些体系消失。
小说对金融和劳工的描写也体现了同样的延续性。到1917年,协约国已通过摩根家族借款19亿美元;和平会议结束时,“摩根建议”一语已带有某个掌握巨大金融力量的机构所发出的命令般的分量。在另一段关于钢铁业大罢工的叙述中,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祝贺加里支持开放工厂制度,并把这一立场说成是捍卫美国自由。这些细节使海外民主斗争与国内权力分配之间的反差更为复杂——战斗结束后,金融影响力和工业冲突依旧存在。
和平意义未决
劳工相关情节清楚表明,停战并没有解决战争加剧的社会冲突。在新泽西州的一座纺织业城镇,工厂控制权甚至决定罢工者能否找到会场;警察和特别警员与工人对峙,本·康普顿在向一群被拒之会场外的群众演讲后遭到逮捕。后来,警察驱散了纠察线。一名年轻女子被撞倒,叙述中的核心观察者“女儿”出面干预后也遭逮捕。小说没有把这些事件说成停战的后果,但它们展现了劳动者组织起来并面临镇压时所处的持续环境。
帝国赌场的一场集会再次展现了这种政治氛围。集会在布朗克斯区举行,目的是向俄国工人致意。联邦探员记下与会者的言论,警察关上大门,士兵和水兵则进入楼座。本发言反对他所说的、使银行家和军火制造商获利的战争;他和其他人遭到逮捕,达到征兵年龄的男子离开时必须出示登记卡。他后来获准保释,条件是审判前不得进行鼓动宣传。本案最终导致他被判处十年监禁,说明停战不能等同于政治自由。
纵观这些情节,停战改变了日历和当时的公共话语,却没有改变每个人在其中的处境。罗斯福之死和伯恩未完成的文章,标记了庆祝无法挽回的损失;本的判刑揭示了战时压制仍在持续;劳工与商业场景则继续呈现不平等的权力结构。因此,小说将战事结束视为一道门槛,而非问题的终结——和平在哀悼、监禁以及以其他形式延续的冲突中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