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莫斯独自漂泊
三袋羊毛梅尔莫斯独自漂泊,并不只是一段穿越牧场的旅程,也是这只经过许多羊群、却从未感到自己属于其中的羊长久以来的处境。书中将他四处游历的一生与归属带来的安稳相对照——他教奥赛罗如何观察与忍耐,却在马戏团把他独自留下,后来又拒绝乔治带他回家的尝试。他继续旅行,但漂泊与归返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得到弥合。
身处羊群之中,却始终疏离
梅尔莫斯的经历要追溯到马戏团的一个雨夜。奥赛罗当时仍被关在栏杆后,眼看着老公羊从一排排帐篷旁飞奔而过,而一个残酷的小丑躺在泥地里喊着要灯。那次相遇成了奥赛罗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参照;他知道自己必须再次找到梅尔莫斯。等他们在格伦基尔重逢时,已经过去多年。奥赛罗一直在寻找梅尔莫斯,但梅尔莫斯也找到了奥赛罗;他们的重逢并非奥赛罗或许想象中的那种毫无波折的归家。
分别之前,梅尔莫斯曾是奥赛罗的老师。他教奥赛罗耐心,以及如何观察火、水和蜗牛留下的黏滑痕迹;他还教奥赛罗留意自己的念头,驱散愤怒与恐惧。奥赛罗记得,梅尔莫斯的声音一直伴随着他,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正因这些教导,梅尔莫斯的缺席才显得意义重大——奥赛罗把导师的教诲带在身边,却也曾被独自留在小丑那里。教导与遗弃同属一段关系,叙述并未给出任何解释来抹去其中一方。
梅尔莫斯讲述的旅程,从山丘与山谷延伸到咸涩的海滩、波光粼粼的河流,以及威克洛野山羊吃草的雾山。他穿过一群又一群羊,想象它们多得数不清、各不相同,宛如雪花;他一路走到北海,那里仿佛就是世界的尽头。如此辽阔的行程,让他的一生拥有定居羊群的牧场无法容纳的广度。然而,四处移动并不等于有人作伴——他形容自己追随着生命,看它蜿蜒向前;后来奥赛罗则明白,即使周围都是其他羊,梅尔莫斯内心依然孤独。
不许归来的规矩
乔治试图叫梅尔莫斯回来时,梅尔莫斯的漂泊处境便显得最为鲜明。乔治用友善的声音引诱他,就像拿一块饲用甜菜哄羊时那样,但梅尔莫斯闻得出乔治手里并没有甜菜。他仍然想跟乔治走,回到羊群身边。然而,愿望并不能决定此事。梅尔莫斯记得屠夫的规矩——羊一旦离开,就永远不能回来。他由此认定,自己必须继续孤独下去。
乔治走近些,像从前一样亲切熟悉地握住梅尔莫斯稚嫩的角。这一次,梅尔莫斯以他过去从未在任何争斗中表现过的力量反抗。这个场面让归返变成一场肢体冲突——乔治熟悉的动作指向回到人类照料和羊群身边的路,梅尔莫斯的抗拒则将他所相信的、已被封闭的归途化为实际行动。事实并未表明他乐于接受这条规矩;展现出来的是,他想要归返,却相信归返遭到禁止。
奥赛罗改变了理解
梅尔莫斯重新出现在羊群中时,奥赛罗躲了起来,没有跑去迎接他。他拿不准该如何面对这次重逢。梅尔莫斯知道他在那里,却没有打扰他;奥赛罗担心,这意味着自己不过是无数只羊中的一只,置身于一群面目模糊的羊之中。这个可能性比他想到的其他解释都更令他痛苦。他的反应揭示了两者关系悬而未决所带来的代价——奥赛罗一直寻找的老师就在眼前,但彼此的认出与亲近都并非自然而然、立刻就能实现。
后来,在准备面对梅尔莫斯时,奥赛罗重新想起梅尔莫斯教给他的格言——有时独处反而是优势。如今,奥赛罗从亲身经历出发,否定了这句话。他自己的孤立很痛苦——他曾是一只羊,独自置身于四条狗、两只雪貂和一只白鹅之间。他明白羊并非生来就该独自生活,也开始怜悯梅尔莫斯;即使身处羊群之中,孤独仍贯穿了梅尔莫斯的一生。这次重逢也迫使奥赛罗看清时间的流逝。梅尔莫斯已经老了;长长的胡须显出他肩负的世事重担,奥赛罗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想象两者或许会决斗。这个导师不再是他年轻时眼中那个仿佛毫不费力的身影,奥赛罗的态度也从怨恨转向怜悯。
漂泊是一则未完的故事
梅尔莫斯把自己的旅行讲成一个故事,却坚持认为故事一抵达终点就会结束,就像一口气那样。相比之下,生命会穿越不同风景、经过一群又一群羊而继续。一只小羊请他接着讲北海的故事,但梅尔莫斯已经没有在听。这个小小的打断让他的旅程没有明确的归返,也没有对那里发生之事作出最终交代。他的讲述区分了故事的结束与生命的延续;对于一个虽不断前行、却始终未能回到安稳归属的漂泊者来说,这一区分恰如其分。
与奥赛罗的对照,最鲜明地揭示了梅尔莫斯的孤独有何意味。对年轻的羊来说,独处起初像一句智慧之言,后来却在亲身经历中显得痛苦;对梅尔莫斯而言,孤独则成了他理解自身一生的处境。他的漂泊将教导、分别与抗拒连在一起——他给予奥赛罗面对恐惧的办法,离开时却把奥赛罗独自留下;后来,他虽渴望归返,却因为相信归途已经封闭而拒绝回去。这本书没有化解其中的矛盾,而是让梅尔莫斯既成为一位行迹遍及广阔天地的旅者,也成为一只年老的羊——穿过许多羊群,却仍未摆脱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