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与塞德利布店
人性的枷锁林恩与塞德利布店是一家伦敦布料与服装商号;菲利普·凯里耗尽积蓄、无家可归后,商号雇用了他。店里的工作围绕着低薪店员、拥挤的住宿和可能令新雇员长期处于边缘位置的等级制度展开;然而,商号需要根据巴黎时装设计款式,使菲利普被搁置的艺术训练再次派上用场。因此,这家店既标志着他沦入不稳定的雇佣劳动,也意外地让他重拾绘画这一实用技能。
商号及其业务
林恩与塞德利布店向一群颇具特色的顾客销售服装。商号每周从巴黎收到时装刊物,并根据顾客的需要改制刊物中插画所展示的服装。许多顾客来自较小的制造业城镇——她们觉得当地裁缝店的档次配不上自己的抱负,却又不熟悉伦敦,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自己负担得起的好裁缝。另一群截然不同、引人注目的顾客是音乐厅表演者。买手桑普森先生开拓了这部分业务,最初从舞台服装做起,并说服表演者也在商号购买其他衣物。他向顾客称,商号的服装品质堪比帕昆时装屋,价格却只有一半;时尚与推销术由此共同构成商号的商业形象。
这一市场使林恩与塞德利布店成为艺术改制与零售算计的交汇点。巴黎时装提供样式,但商号会根据那些希望以可承受的价格穿出独特风格的顾客的需要加以改制。这里的工作并非自主的纯艺术创作——设计必须符合买手、顾客、价格以及服装制作的实际要求。不过,对菲利普而言,这种商业环境最终创造了一个位置,使他的绘画能力得到认可并得以运用。
战时雇用菲利普
商号得以雇用菲利普,源于战时局势的扰乱和季节性人手紧张。几名店员参军后,林恩与塞德利承诺为他们保留职位。留下的员工必须接手他们的工作,于是商号无需提高留任员工的工资,便能展现爱国姿态。随着生意好转、节日休假临近,店里需要增添店员。阿瑟尔尼相信,自己在商号的地位足以为菲利普争取到一份薪水优厚的服装设计和海报绘制工作,但设计部门预期出现的空缺并未立即落实。
菲利普转而为夏季特卖绘制海报。据转述给菲利普的说法,经理很欣赏这幅海报,却表示设计部门没有职位空缺。菲利普问自己是否可以做别的工作,得到的答复是去做店铺工作。因此,他并非直接以艺术家的身份受聘——他必须先接受地位较低的职位,同时等待更合适的机会。阿瑟尔尼的信心与实际空缺之间的落差,揭示了在求职者众多的劳动力市场中,一个充满希望的引荐实际上几乎无法提供任何保障。
菲利普还没见到经理,就已在店里看到竞争有多激烈。许多男人已经在等着面试。有些人特意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仔细梳理头发、洗净双手;在菲利普看来,其中一位申请者像是无家可归,曾在户外过夜。面试前,他们在煤气灯照明的走廊里等了很久,经理则忙着处理信件和业务。这一幕将菲利普置于一群急需工作、即使努力显得体面也未必能找到工作的劳动者之中。
工作、住宿与就业代价
阿瑟尔尼夫人借钱给菲利普,让他先付清女房东部分欠款,以便取回自己的物品。他从当铺用五先令和一张西装抵押票赎来一件燕尾服,赎回其他衣物,并把箱子寄到哈林顿街。开始工作所需的实际条件——赊账、借来的钱、得体的外套和睡觉的地方——说明一份工作本身并不能消除他眼前的赤贫。他首先得依靠商号之外的帮助,才能具备就业的条件。
与店铺工作相伴的住宿拥挤而简陋。一间原先的靴匠店被用作卧室,但窗户大半被木板封住,而且无法打开;一扇小天窗是唯一的通风口。菲利普没有被安排住进那间房,但他要睡的房间里有六张床,每张床旁都放着一个箱子或木箱。抽屉由大家分用,钥匙又全都一样,几乎派不上用场,因此哈里斯建议他把贵重物品锁在自己的箱子里。共用洗漱间有八个脸盆,通向两只布满污渍的浴缸。这些安排使工作的物质条件变得具体可见——店员与其他劳动者挤在狭窄的住处,几乎没有隐私,设施也十分简陋。
商号的员工也生活在一套由小额扣款和欠债构成的制度之中。一个工作日结束时,他们会领到扣除洗衣费、互助会会费和各类罚款后的工资。许多人欠弗莱彻太太的钱;他们称她为“妈妈”,欠款是买晚餐时吃三明治的钱。月底时她允许赊账,有时也借钱给有困难的人;遭到解雇又找不到新工作的人,还曾免费从她那里得到食物。她出于私人情谊给予的慷慨,并不能消除员工处境中的艰难,却在工资与工作保障不足之处提供了一张人情安全网。
菲利普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手里还剩十八先令。他没有像预期那样为自己第一次挣到钱而感到自豪,反而因所剩无几、以及这点钱所暗示的前景而沮丧。他拿出十五先令还给阿瑟尔尼夫人;她拒绝收下超过半个金币的金额。菲利普算了一下,照这样还款,要八个月才能还清债务;她愿意等到阿瑟尔尼仍有工作,也希望菲利普之后能加薪。这件事将商号的工资与菲利普对他人的依赖直接联系起来——工作带来收入,但起初还不足以让他恢复独立。
从店铺巡售员到服装设计师
菲利普最初的职位是店铺巡售员,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自己在巴黎受过的训练。他担心与自己同住的人会觉得他摆架子,因此对以往的职业经历只字不提。直到他帮安东妮小姐做一套服装之后,别人才知道他的艺术背景。他看到完成的服装时,感到一阵由衷的满足;随后,他陪同桑普森先生和霍奇斯太太去蒂沃利,观看安东妮小姐穿上那套服装。即便买手和霍奇斯太太获得了功劳,他仍因看到作品实际穿用而感到愉悦。
菲利普告诉霍奇斯太太自己如何学会绘画之后,她把这件事转告了桑普森。买手没有当着菲利普的面谈论这件事,却开始对他稍微客气一些,并交给他两位外地顾客的设计任务。设计颇受好评。随后,桑普森把菲利普介绍给顾客,称他是一位聪明的年轻人,曾在巴黎学艺术,现在为自己工作。菲利普很快便在屏风后从早画到晚,有时忙得只能在三点钟与那些吃饭较晚的人一起用餐。他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更清静的一餐——人少,交谈也不多;食物也更好,因为那是买手餐桌上的剩菜。
职位的变化改变了菲利普在部门中的地位。他从店铺巡售员转为服装设计师,带来了明显影响——他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嫉妒的对象。哈里斯最初在店里主动接近菲利普,此时却掩饰不住苦涩,还预言菲利普也许会成为买手,让其他店员称他为先生。这番话体现了店里清晰可见的晋升等级,同时也说明菲利普的新地位只是相对而言,并不稳固——他得到了一份技术要求更高的工作,但仍身处这样一个工作场所,晋升既拉开了员工之间的差距,也招致怨恨。
商业艺术与社会地位
林恩与塞德利布店既没有给菲利普一份毫无牵累的艺术职业,也没有让他轻易摆脱贫困。他的设计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能服务于商号的顾客;是否被接纳取决于商业判断,而不是艺术机构的认可。与此同时,这份工作也让他在经济需要把他推入店铺工作之后,得以重新运用在巴黎习得的技能。曾经仿佛已经抛弃的过去,变成了商号可以推销的优势,也成了即使功劳归于他人的情况下,菲利普仍能感受到的满足来源。
商号的故事也展现了经济保障与社会地位之间不安稳的关系。战时出现的空缺让菲利普有机会进店工作,但他最初的工资使他仍然负债;拥挤的住宿暴露出店铺工作的物质局限;他得到更好的工作,也是在别人的知晓其艺术背景之后才发生的。因此,林恩与塞德利布店既是一家受商业压力左右的雇主,也是菲利普艰难复原的舞台——它并未消除他的不安定处境,却把他的绘画能力转化为谋生手段,也为他在店员之中带来一个崭新而充满争议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