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与“钟楼怪人”成为朋友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约阿希姆与敲钟人的友谊始于恐惧,并因一块失而复得的墨水橡皮而改变。这一经历将一个曾令孩子一见便逃的人物,变成了值得信赖的伙伴——约阿希姆接受他让自己骑上肩头,还几乎每天都回到他身边。关键的变化不在于解释敲钟人,而在于约阿希姆与他相处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从因惊惧而保持距离,转为通过一次次共同经历而得以亲近。
回家路上的恐惧
一天中午,约阿希姆放学回家时,听见身后突然响起铃声。他早已学会独自一人时避开敲钟人;与父亲同行时,他会牵住父亲的手,让那人从身边经过。这一次,敲钟人出乎意料地出现了。约阿希姆走下小路,摘下书包,紧贴着一棵树皮粗糙的林荫道树,希望不被看见。他的二哥曾警告他,不要让患者看出自己害怕,因为显露恐惧可能会激怒他们。这番劝告并没有让孩子安心,反而使躲藏这件事变成了他必须通过的一场考验。
敲钟人从他身边走过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突然的寂静中,约阿希姆看见他僵立不动,一只铃举在空中,另一只拿在头旁;他身穿德国联邦国防军的衣服,仿佛一尊静止的人像。约阿希姆以为那人已经转过身,要来找他。他伸手去拿书包时,背带从指间滑落,几支钢笔掉进草丛。接着,他听见附近传来磨牙声,便头也不回地朝三名白大褂飘动的医生跑去。即便在奔跑时,他也因担心医生会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而感到难堪。
约阿希姆在医院一栋节省空间的平房后坐下,试着呼吸,却无法让自己吸进空气。他的思绪转向一段荒诞的回忆——二哥曾拿一只裹着巧克力的棉花糖做实验;在一个密封的塑料碗下,真空泵让甜食膨胀,直到巧克力外壳裂开。这段联想打断了眼前的恐慌,却没有化解恐惧。这个回忆保留着孩子恐惧中的混乱——当他仿佛连呼吸都做不到时,一个私密而滑稽的画面闯入脑海。
遗失的钢笔橡皮归还
后来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医院的迷你高尔夫球场,局面由此改变。约阿希姆打球前得先清理球道上的树枝和落叶,而风又把更多杂物吹进树林间。他像体育播报员一样讲述自己的比赛,把比分记在笔记本上,打得不好、想再试一次时,还会编造借口。一次,他用力把球打向挡板,随后不得不在草地上寻找球;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磨牙声。敲钟人站在球道环形弯道附近,从德国联邦国防军的派克大衣里伸出手,递出约阿希姆遗失的墨水橡皮——那正是他先前逃跑时丢下的东西。
约阿希姆想逃跑,却发现自己正握紧迷你高尔夫球杆,朝那人走去。约阿希姆伸手去拿橡皮时,敲钟人暂时没有松手。这短暂的拉扯让那人的力气显露无遗;约阿希姆明白,自己无法靠蛮力从敲钟人紧握的手中夺走橡皮。那人的下颌活动着,仿佛想要说出什么,但孩子无法判断那磨牙声里是否含有音节或话语。接着,那只手张开了。约阿希姆向后退去,但失物的归还已经改变了这次相遇——敲钟人不是来追赶他,而是来把东西还给他。
铃声成了共同的奇观
敲钟人弯下身子,约阿希姆起初以为他正准备扑向自己。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草地上的两只铃。那人先挥动较大的铃,让它沿着身体摆动并越过头顶;随后,声音更高的小铃也加入了动作。铃声越来越响,挥动的动作从他的肩膀扩展到背部和头部,仿佛他的整个身体都加入了铃声的弧线。约阿希姆看着那人让自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般运转起来,随后又在草地上喧闹地奔跑。
第二天,约阿希姆在医院门口附近再次听见铃声。他原本又想逃走,但留在原地后发现自己不再害怕。此时,铃声听来饱满而令人振奋,在他耳中震荡。敲钟人在他面前停下,把铃放在柏油路上,走近到让约阿希姆闻见他派克大衣、头发和胡须的气味。孩子拿不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味究竟令人作呕,还是浓郁得令人陶醉。那人仍在磨牙,但此时这声音听来友善而亲切。曾经远远传来的警告,如今变成了一种约阿希姆能够留在旁边的存在。
每日乘着他穿行院区
没有任何铺垫,敲钟人便抓住约阿希姆的手腕,把他举到自己的肩上。约阿希姆早在几年前就长大到不再能由父亲扛在肩上,但他的体重对敲钟人来说毫无妨碍。那人兴奋地摇铃奔跑。约阿希姆双手抓住他黑色的头发,大腿紧贴着他,把自己蜷小,以免被颠下来,或被四周摆动的金色铃铛甩出去。
在一条笔直的长路上,他们等着那辆载着金属食槽、驶往医院各病区的餐车。他们先让餐车领先一小段,然后追上去并超过它。餐车的不锈钢侧面映出坐在敲钟人肩头高处的约阿希姆——一个金发卷发的骑乘者,坐在一个蓬乱毛发的黑色巨人身上。司机们向他们挥手。敲钟人高兴地哼了一声,两人便离开道路,穿过灌木丛,又在精神病院公园里兜了一圈。这趟骑行将速度、声响与医院日常生活结合起来;就连餐车也成了他们共同嬉戏的一部分。
反复相处、信任与亲密
从那以后,约阿希姆几乎每天都可以骑在敲钟人肩上。每次出游结束后,那份亲密仍会留存——即使约阿希姆晚上洗过手,手指上仍有那人的气味;他的双手皮肤也感觉格外柔软光滑。叙述不仅通过反复发生的行动,也通过这些身体上的余留来呈现这段友谊。亲近并非源于某种突然出现的抽象理解,而是在触碰、近距离相处以及一次次回到同一位伙伴身边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
敲钟人的习惯也让孩子最初的印象变得更加复杂。他爱吃甜食,尤其钟爱巧克力。约阿希姆给他带来一块巧克力时,那人会坐立不安,用尖尖的、被咬过的指甲划开包装纸,再小心地把巧克力掰成小块。无论他们身处何处——矮墙、长凳或楼梯——他都会把巧克力块排成一行,然后专心地一块一块吃掉。约阿希姆可以问他要不要出发,但敲钟人会一直沉浸在这套仪式中,直到吃完为止。
约阿希姆的父亲称敲钟人是医院里最善良的患者之一,并说他与外表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午餐时,约阿希姆的兄长们说了些晦涩的话,提到一个估摸着有二十五厘米的盘子,以及一条同样长的鳗鱼;母亲打断了这番交谈,而约阿希姆并不明白兄长们似乎知道些什么。因此,孩子的叙述将他与敲钟人的直接相处,同成年人和年长孩子的隐秘知识区分开来。约阿希姆能够亲自了解的事情更加直接——一件失物被归还,一种熟悉的声音,一副伸出的肩膀,以及一个伙伴;他逐渐熟悉了这个伙伴每天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