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绝症与死亡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赫尔曼的绝症将这个家庭长期的分离变成了一段痛苦的归返故事——癌症扩散、疼痛吞噬他的日常生活之际,叙述者的母亲回来照料他,叙述者也亲眼见证了他死前一段短暂而出人意料的缓解。约阿希姆以对家庭危机的回忆讲述这一经历,使疾病不再只是诊断结果或一连串治疗。疼痛充斥房间与人际关系;照护成了实际而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结局到来时,并非简单的解脱,而是一种温暖——当人意识到温暖的来源是一台机器时,它便消失了。

诊断、复发与分离

赫尔曼患病时,约阿希姆已经离家生活好几年了。叙述者回忆,诊断仿佛让时间加速,使种种事件接踵而至。赫尔曼尿中带血后,外科医生在二十四小时内切除了患病的肾脏。他告诉约阿希姆,必须过六年,复发风险才会显著降低;过了这段时间,他活到老年的机会就会和患病前一样。这段充满希望的时间尺度始终萦绕在疾病远早于预期复发之后。

那时,赫尔曼和叙述者的母亲几乎已无法忍受共同生活。他们的孩子都已离家,也没有狗;忧虑与恐惧成了家中的氛围。赫尔曼结识了另一名女子,并搬到吕贝克与她同住;她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叙述者的母亲在家中住了一段时间,随后去了意大利,在马焦雷湖畔的一家医院找到工作,试图重新开始。他们多年来似乎不可能实现的分居,终于成为现实。坐落在精神病院之中的那栋家庭住宅空了下来,人们起初打算把它改成一座辅助生活病区。

赫尔曼首次手术仅一年后,复发便以腿痛的形式开始。叙述者的母亲打电话给约阿希姆,他最初担心赫尔曼已经自杀。然而,赫尔曼需要再次手术。尽管约阿希姆以为父母已不再联系,赫尔曼一收到消息便给她打了电话。六周后,他的肺部出现了微小阴影。赫尔曼明白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因此很难开始艰苦的治疗。他的腿接受了手术,肺部则接受了放射治疗;他再次住院,约阿希姆一有时间便去探望。

回到家庭住宅

赫尔曼试图恢复工作,却做不到。叙述者说,清理他的诊所对他而言是件可怕的事。他与新家庭住在一起,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病成了负担;那里的生活尚未准备好接纳疾病,孩子们也让处境变得艰难。他选择搬回家庭住宅,在精神病院环绕之中独自生病。此举逆转了他早先的离开,却没有恢复离开前的生活——曾经空置的房子,成了疾病将在其中展开的地方。

分别两个月后,约阿希姆再见到赫尔曼时,他试图用一个迅速的拥抱掩饰自己的震惊。赫尔曼变胖了,但他从前的肥胖显得轻快而健康;如今,他的身体看上去因疾病、孤独和前景渺茫而衰弱。叙述者通过对比呈现这种变化——从前的赫尔曼工作一周后,能在公共游泳池里仰浮在水面上;如今,儿子面对的却是一个憔悴的身影。约阿希姆也回想起赫尔曼那双引人注目的眼睛,友善而格外聪慧;这种特质曾帮助解释他为何受女性欢迎。疾病改变了他的身体,却没有抹去约阿希姆所熟悉的个人气质。

疼痛、治疗与身体变化

叙述将疼痛写成一场不断加剧的过程。每当赫尔曼以为疼痛已达到顶点,它便转移到邻近的器官;他刚用剩余的力气适应一种疼痛,更严重的疼痛便接踵而至。忍耐的努力也不断重新开始——看似最后的力气其实并非真正的最后一丝力气,而两周前还如同灾难般的痛苦,后来竟可能显得近乎天堂。叙述者描写疼痛从赫尔曼的身体扩散到器官和骨骼,再从身体蔓延到病房和整栋房子。约阿希姆躺在自己童年时的卧室里,隔着墙也感受到疼痛,无法再让自己安稳地躺在床上。

在叙述者看来,赫尔曼开始使用吗啡时已经太迟了。那时,疼痛已变得如此难以控制,只有极大剂量才能压制。他把吗啡注射进肿胀的腹部;这样的剂量足以杀死一个健康的人。叙述者把对吗啡日益增长的需求描写成一种原本不可见的疼痛显露出来的迹象,并指出,疼痛猛烈发作之后才加以压制,比刚开始加剧时就治疗更难控制。后来,赫尔曼仍继续注射大量吗啡——没有吗啡,他便会出现戒断症状;但药物也可能抑制他的呼吸。

最终,疾病经由椎间盘侵袭了赫尔曼的脊柱和脊髓。一个温暖的夜晚,他尖叫起来,精神病院其他地方的患者也在尖叫。约阿希姆一次又一次去看他,但大约十分钟后,父亲受苦的情景与声音便令他难以承受,于是他退回自己的房间。在大剂量吗啡的作用下,赫尔曼产生幻觉,一再大喊一种浴缸品牌的名字。这个细节并未减轻危机的严重性;它展现出疼痛与药物如何扰乱了日常的言语和感知。

瘫痪与亲密关系的重新建立

第二天早上,屋子里一片寂静。叙述者的母亲在赫尔曼身边守了一夜。她讲述说,他先是失去了双脚的活动能力,接着双腿也不能动了;随着灼烧般的感觉向背部受损处蔓延,他不断喊着双腿像在燃烧。有一次,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她以为他快要死了。接着,疼痛停止了。麻木从他的胸部向下延伸——赫尔曼瘫痪了。几个小时后醒来时,他出人意料地心情愉快。近两年来,他第一次不再疼痛。

接下来的三四个月里,约阿希姆发现父母相伴的样子,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叙述者的母亲悉心照料瘫痪的丈夫;约阿希姆去探望时,看到两位恋人虽然疲惫不堪,却因彼此照料而重新振作。这段缓解并非治愈。赫尔曼的呼吸问题日益加重,肩膀又出现新的疼痛,还开始害怕窒息。吗啡仍不可或缺,却也威胁着他的呼吸。在又一次危及生命的窒息发作后,他住进了医院,尽管他原本想在家中死去。叙述者的母亲搬去医院陪他。

他们最后几周的生活被呈现为具体的劳作,而不是关于疾病的抽象道理。赫尔曼求死的愿望与身体准备死去的状态一次次错开——有时他想死,身体却仍在坚持;而当身体似乎可能放弃时,他又开始抗争。父母二人共同熬过了那几周,远离理论,专注于临终过程中的日常劳作。因此,叙述者的母亲回来,既没有让他们恢复从前的婚姻,也没有抹去婚姻破裂的事实;叙述呈现的是赫尔曼生命终点时,他们在具体照护行为中重新建立的亲密关系。

死亡与最后的守夜

在医院里,一名哭泣的护士在走廊上迎接约阿希姆,并拥抱了他。叙述者的母亲坐在赫尔曼床边;一支蜡烛燃烧着,他的双手交叠放着。他的面容显得放松而宽慰,疼痛与恐惧终于消失了。约阿希姆请求主治医生暂缓把赫尔曼带走,医生告诉他,想待多久都可以。这个请求让守夜稍稍延长,却无法扭转已经发生的事。

叙述者的母亲回到家中自己的床上后,约阿希姆独自留在父亲身边。他脱掉衣服,躺到父亲身旁,就像自己还是孩子时那样;即便成年初期,他们也曾这样躺着,在被子底下交谈。赫尔曼的身体仍然温热。床上的防压疮床垫不断充气、放气,让他随着气室的变化而移动。约阿希姆紧挨着父亲躺下,感到床垫在他们身下运作,随后睡着了。

醒来后,他意识到温暖并非来自赫尔曼,而是来自电动床垫。他把床垫关掉。房间变得寂静;赫尔曼很快冷了下来,而那具曾显得熟悉的身体也变得陌生而令人畏惧。从温暖到寒冷的转变,为死亡场景划下了最终的、实实在在的界线——机器维持了亲近的感觉,却无法留住那个人。约阿希姆的兄弟从柏林赶到后,约阿希姆出去散步,意外地感到解脱和快乐,仿佛他多年生活其中的一只拳头终于张开了。这段疾病经历以矛盾并存的状态收尾——悲伤与解脱同时存在,赫尔曼疼痛的终结,也标志着他的存在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