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撞窗及其葬礼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名为黑鸟撞窗及其葬礼的这一段以突如其来的打断开场——赫尔曼四十岁生日当天,他正抽着自己宣称要抽的最后一支香烟,一只黑鸫便撞上了客厅窗户。撞击声打破了早餐时充满期待的寂静,也开启了一场家庭葬礼。在叙述者的记忆中,这只鸟的死亡不只是一场意外——它是孩子与不可逆的失去的一次近距离相遇,其间交织着兄弟间的嬉闹、家庭权威和仪式的庄重关怀。

早餐时的撞击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生日早餐,赫尔曼抽着最后一支罗特—亨德勒牌香烟。一道阴影掠过叙述者的盘子,紧接着便是一声撞击。赫尔曼把香烟吐到桌布上,叙述者的母亲发出一声哽住似的惊叫,家庭犬猛地跃起,脑袋撞到桌子底下,兄弟们和叙述者也在椅子上惊惶地向后缩。香烟的火星在桌布上发红发亮,其他人则匆忙跑向窗边。

此前也有鸟撞上窗户,但从未发生在早餐时,更未曾如此猛烈地撞击在被生日和赫尔曼的宣告所笼罩的寂静之中。撞窗事件骤然使全家人的注意力从赫尔曼自我立下的戒烟决心上转开。赫尔曼一直坐得身子沉重,起身也很费力;他用沾了唾液的手指碰了碰发亮的烟灰,随后把手指伸进口中,这让叙述者大为惊讶。微小的橙黄色火星,与晨光中黑鸫黄橙色的喙遥相呼应。叙述者的注意力在这两幅景象间游移,最后停留在一动不动的鸟身上。

叙述者的长兄打开推拉门,叙述者的母亲拦住家庭犬,叙述者的二哥则检查那只鸟。它闭着眼睛,一只翅膀伸展在外。赫尔曼告诫大家不要碰它,并猜想它的脖子断了;希望将来像赫尔曼一样当医生的二哥,则以医学知识作出推测。他们的对话带着戏谑、近乎临床诊断的口吻,却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叙述者的母亲拿来一个铺着厨房毛巾的鞋盒,黑鸫被放了进去。

从等待到葬礼

后来,叙述者和二哥跪在凉爽的前厅里,守着那个盒子。一切都没有变化。叙述者迟疑着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只鸟只是暂时失去了知觉,不该打破它的静止。二哥用一支彩色铅笔拨动它;它的脚僵硬地伸展着。他试了试它的脉搏,断定它已经死了。叙述者仍然请求再等等,因为他记得鸟儿有时看起来像死了,其实并没有;但二哥坚持说,他们必须在尸体开始发臭前准备好下葬。

中午时分,葬礼在家里的宠物墓地举行。叙述者的长兄此前已在那里埋葬过斑胸草雀、观赏鱼、一只逃出去后被发现已经在橱柜后面木乃伊化的壁虎,以及其他撞窗而死的鸟。墓地让黑鸫之死成为家庭反复实践的一部分。兄弟们各有分工——二哥致悼词,叙述者用手帕捧着死去的小动物,长兄则制作小小的木十字架。叙述者惊讶于这些动物的分量如此之轻。捧着黑鸫时,与其说是在托着一具尸体,不如说像是把空空的双手伸向空中。

这次葬礼上,二哥提议火葬,而不是土葬。尽管天气异常炎热,他还是穿上黑色高领毛衣,并解释说自己无法忍受想象那只鸟在潮湿的泥土下腐烂。他的意思是,它的一生属于天空;它的骨灰应当撒向风中。长兄赞成这个提议,并拿出了打火机。两人一起收集树枝和干草,搭起一座中间留有空洞、整整齐齐的柴堆,并在里面放入三块引火块。叙述者也帮了忙,但在他看来,这个结构像一只舒适的鸟巢。长兄让打火机上方蹿起火苗时,叙述者担心他们等得还不够久,想象那只鸟会在火中醒来,带着火焰飞走。

母亲的决定与土葬

叙述者的母亲提着洗好的衣物走进花园。兄弟们试图挡住柴堆,但她看见了引火块,便问他们是不是打算把鸟点着。二哥有力地为火葬辩护,称这是一种正当的习俗,还把问题转向他们的母亲自己想怎样下葬。她起初很震惊,随后神情缓和下来,若有所思;但她不允许男孩们在赫尔曼四十岁生日当天于花园里烧鸟。她决定可以土葬,不能火葬。

实际安排立刻改变。叙述者从像鸟巢的柴堆里取出引火块,长兄拿来铁锹,在已有的墓穴之间选好一处地方,母亲则继续晾晒衣物,干活时不时朝男孩们看一眼。只挖一铁锹的土,就足以做成这个小小的墓穴。二哥庄严地致悼词,讲述那只鸟短暂的一生、想象中的艰辛、歌声和陪伴。叙述者意识到,这些话或许并不适用于他们实际认识的那只鸟。尽管如此,这番话还是赋予了死亡正式的仪式形式;其中戏剧化的宏大口吻,也隐约表达了对兄弟们无法撒下骨灰这一决定的不满。

叙述者用手帕将黑鸫放进墓穴,再用双手把土推到它身上。他试图忍住眼泪,随后俯身靠近土堆,小心地拍实泥土,借着这项工作拖延着不肯站起身。长兄叫他不要再拍打泥土,说这会惊扰死者。叙述者趁没人注意时用肩膀擦掉眼泪。长兄把一只木十字架插进土堆,兄弟们唱起一首鸟歌,直到想不起该如何继续。他们回到屋里,神情收敛,像刚离开教堂的人。

仪式、嬉闹与更大的叙事

这场葬礼既认真,又是即兴而成。兄弟们借用了成年人的哀悼形式——悼词、墓穴、墓标和歌声——同时将它们变成发挥想象和争论的空间。他们提出的火葬柴堆变成了鸟巢;二哥的医学诊断变成了戏剧化的葬礼悼词;叙述者在墓穴旁细致的动作,则显露出家庭中戏谑的言语并未抹去的悲伤。他的眼泪清楚表明,仪式表演只能部分掩盖一件事——即使他一直抗拒承认,鸟的死亡对他来说仍然意味着永远的失去。

在回忆录的其他部分,叙述者写到自己陪着赫尔曼参加精神病院的圣诞庆祝活动;患者拆开礼物和每年上演的圣诞剧,都可能大幅偏离原定流程。这些场景并未重复这场葬礼,却与它并置,呈现出一种更广泛的模式——正式仪式会被参与其中的人重新塑造。在这里,原本预期的流程同样被打断——生日早餐让位于死亡,原定的火葬变成土葬,一首即兴唱起的歌则带着兄弟们回到屋内。许久之后,赫尔曼去世时,叙述者再次细致地注视着遗体,并思索生命结束时疼痛去了哪里。黑鸫的葬礼规模更小,带着孩子的眼光,却早早确立了这种关注——当一具身体必须被捧起、放入泥土并留在那里时,死亡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