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伦
偷马埃伦是特朗德·桑德两个女儿中的姐姐。在数月未曾见到父亲、且更长时间未曾与他交谈之后,她意外地来到父亲偏远的住所。她的探访让他退隐生活所付出的代价显现出来——她不得不四处打听他的住址,而他承认自己几乎没有想起过她。与此同时,她坚持寻找、直接提问,以及亲昵自然的肢体接触,重新开启了一段双方都无法视作已经了结或彻底放弃的关系。
身份与距离
按父亲的计算,埃伦探访时三十九岁,他觉得她很有魅力。他认出她,部分是因为一个细微而习惯性的动作——她把香烟举在离身体一臂远的地方,仿佛那烟属于别人,或者她宁愿与它撇清关系。尽管他们的往来少得可怜,以至于他至少六个月没见过她,也自从搬家后——或者说,他纠正自己,是从搬家前很久起——就没和她说过话,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她。
这种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特朗德承认,自己几乎没怎么想过埃伦或她的妹妹,因为生活中的其他一切占据了他的心思。他对早年缺席经历的叙述,让这一承认显得更加意味深长。他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旅行时,两个女孩似乎每次都在他回来时长大一些;他记得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羞怯而满怀期待地望着门口。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看到那一幕时感到困惑,有时甚至不安,但这段记忆也表明,女儿们曾多少次等待着一个不在家的父亲。后来,埃伦讲起那些从未对他提过的恐惧时,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她需要找人倾诉时,他并不在她身边。
探访林中住所
埃伦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他。数周以来,她联系了方圆很大一片地区的市政委员会,范围达八十英里乃至更远,试图打听他的住处,因为他没有电话。她前一晚没睡好,提前请了一天假,早上七点左右出发,约一小时后抵达他的住所。她在院子里等候时,白色三菱汽车的发动机还开着;特朗德从雪地里散步回来,并没有听见她到达。他起初只觉得她的身影有些熟悉,接着便看见莱拉急忙朝她跑去。埃伦喜欢狗,莱拉立刻就信任了她。特朗德只能模糊地想起,上次去看埃伦时,她养着一条棕色的狗;这也说明他对她近来的生活知之甚少。
两人的问候很快从拘谨的相认变成拥抱。埃伦脸上的浅笑消失了;特朗德解释说自己刚才在树林里之后,她掐灭香烟,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紧紧抱着他,告诉他见到他有多高兴。她的亲昵中也带着怒气——她捶了捶他的背,责怪他消失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她花了数周四处打听才找到他。拥抱并没有抹去怨怼;亲密与责备同时出现在这个动作里。
特朗德邀请她进屋喝咖啡、吃点东西,并解释说,雪地里走了一趟后,他的腿已经支撑不住了。埃伦为了开车赶来,没吃早餐。进屋后,她问起他在这里的生活;他讲了木工、劈柴、与莱拉长时间散步,以及清理积雪的实际安排。他还说起邻居拉尔斯,说两人可以互相帮忙,也谈到自己的阅读,尤其是狄更斯的作品。这番交谈让他的新日常生活呈现在眼前,但埃伦问他过得究竟怎么样,也表明日常琐事的罗列或许并不能回答她此行想问的问题。
埃伦要求父亲面对的问题
埃伦的关心既以温柔表达,也以盘问的方式表现出来。她问他过得究竟怎么样,特朗德感觉她似乎在扮演某种角色,试图突破他对自身状况那套令人安心的说法。后来,家里出了点小状况,牛奶洒在桌上,特朗德提到自己没有洗衣机,她便转过身问他是不是宁愿她没有来。她开口询问,他搬家是否是为了求得安宁,而她的到来是否打扰了他想要的独处。这个问题让特朗德有时间意识到,他的退隐生活或许会把她排除在外,而不仅仅是在保护自己。
他的回答是,他改变生活是迫不得已;如果继续像从前那样生活,事情就会变得糟糕。这番解释并不等于说他希望埃伦离开。尽管如此,潜在的矛盾依然存在——林中住所对他而言是必需的避难之所,但住所偏远又没有电话,使女儿很难与他联系。埃伦要他装一部电话。他答应考虑一下;面对她为寻找他所付出的努力,这算是一个不确定、却具体的回应。
通过《大卫·科波菲尔》,这次探访还开启了一场更为内省的谈话。埃伦回忆起小说开篇提出的那个令人害怕的可能——一个人也许并非自己人生的主角。她想象自己过着幽灵般的生活,仿佛已经从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跌落,只能眼看别人占据那个位置。特朗德得知她一直怀着这种恐惧,却从未告诉他,感到十分惊讶。她的坦白触及了他自己的隐秘焦虑——他也曾重读小说开篇的几行文字,怀着恐惧继续读下去,直到书中的事件逐渐明朗。在现实生活中,他承认,自己难以得到那样的安心。他没有勇气问拉尔斯,拉尔斯是否占据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地方,或是度过了本该属于他的岁月。因此,埃伦的讲述把她觉得自己被挤出人生的感受,与父亲对自身过往尚未解开的疑问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两种经历说成完全相同。
离去与长久意义
埃伦待了几个小时。特朗德休息了半小时,她自愿带莱拉出去散步;等她坐进车里时,天色渐暗。她到来之后,屋子和院子在他眼中都变得不同。临走前,她告诉他自己现在知道他住在哪里了。特朗德说他很高兴;她简短地挥了挥手,关上车门,开车驶下坡道。她离开后,厨房显得有些空荡,黑暗的窗户里映出的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这次探访重新建立了联系,却没有消除促使她前来寻找他的隔阂。埃伦找到了父亲,看见他选择的住所,也问了他的选择是否为她留下位置。特朗德欢迎她,听她说出从未告诉过他的心事,并答应考虑安装电话;但他没有假装自己在森林里的生活可以轻易恢复原状。回顾往事时,他把这次探访视作一段如今已经能够重新进入、而不再像异乡般陌生的过去的一部分——人可以有意地走进记忆,但其中的情景总是与后来发生的一切密不可分。埃伦的到来属于这种变化了的过去关系。她把他当下的家庭生活带进屋里几个小时,随后又把他独自留在那里;而他知道,她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