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斯

偷马

拉尔斯是特朗德·桑德的邻居,一个沉默而有条理的劳动者;他出人意料的坦白,揭示了失去与离去如何深刻地塑造了他的人生。两人一同砍伐一棵白桦树的一天,不只是互相帮忙——拉尔斯和特朗德一边劳作、吃饭、交谈,当下劳作的节奏也逐渐转向一段往事——拉尔斯原本被期待继承的农场、他意外杀死的兄弟,以及他二十岁后便再未踏足的家。

劳作与举止

在当下的叙事中,拉尔斯年约六十至七十岁。他和特朗德各站在白桦树的一侧,戴着耳罩抵挡噪声,用链锯动手切割。他们锯掉树枝,把有用的木材锯成便于处理的长度,再分出特朗德以后可以烧的木料。这项工作很危险,两人都必须控制住飞转的锯链。特朗德仔细观察拉尔斯,佩服他弯身、移动重心,让锯子能够切入树干,同时保护自己的身体。拉尔斯的动作显得娴熟而利落;特朗德先是领会他的技巧,之后才逐渐明白其中的道理。

拉尔斯不同动作之间的反差很能说明问题,却不必据此推断他的想法。特朗德觉得,拉尔斯操作沉重的链锯时,比他牵着波克走在路上更显优雅。院子里,波克对着主人低吼,拉尔斯却转身离开,既没有低头看它,也没有发出指令。狗最后不情愿地跟着他下山,朝他的小屋走去。拉尔斯的举止始终简朴而内敛——他郑重地感谢特朗德招待一餐,仿佛做客令他不太自在;在户外拿着斧头或锯子时,他似乎更自在。第二天的工作已经说定——他们要用链条处理白桦树根。拉尔斯把手套落下了,特朗德说可以之后再去取。

农场及其继承

吃饭时,拉尔斯解释说,原本应该由他接手家乡村里的农场。他的讲述清楚说明了为何他认为自己理应继承农场——他是家中唯一留在家里的儿子,一生每天都在农场干活,从未度过假期。约恩在海上,奥德已经去世。拉尔斯的父亲也已从家中消失。1948年,父亲摔断腿并伤了肩膀后,被送到因比格达的医院。拉尔斯说,没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而他再也没有回来。

多年以后,约恩从海上回家,宣布自己准备接手农场。他当时二十四岁,声称这是自己的权利。他们的母亲没有反对,也没有替拉尔斯说话。拉尔斯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尤其记得她没有直视自己。他的讲述既通过未曾说出口的话,也通过那个决定本身,呈现了那一刻带给他的伤害——农场是他唯一熟悉的工作,可母亲没有出面为他说话。

约恩离家期间寄来的明信片留下了痕迹。拉尔斯记得那些遥远港口的名字——塞得港、亚丁、卡拉奇和马德拉斯——也记得信封上印着“蒂朱卡号”字样。他曾在学校地图册上追寻那艘船的航线,了解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的地理情况。约恩终于回来时,拉尔斯觉得他看起来瘦削、佝偻、紧张而易怒,怀疑他能否经营农场。但拉尔斯也明白约恩所提出的要求有多强硬——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他的讲述中,对农场长期而熟悉的劳作,仍敌不过约恩宣称的权利。

离家及其后

有人问起约恩接手农场后他做了什么,拉尔斯便讲起自己在二十岁生日那天离家。他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家,连五分钟也没有。这个说法直截了当,与其背后的漫长经历形成对照——日复一日的劳作曾让农场成为他预期中的未来;父亲进医院后便消失了;兄弟的归来则使他失去了原本的位置。拉尔斯没有详述自己离开的所有原因,但事情的先后已足以让这场决裂清晰可见,而不必把它化约成一个简单的解释。

他二十岁以后就再没见过母亲。特朗德问她是否还活着,拉尔斯说自己不知道,也从未试着打听。这个坦白表明,他与家人的疏离早已不止于农场。他的讲述中没有后来的重逢、音讯或寻访,能让这段距离有所缓和;一无所知已经成为他们分离的事实之一。特朗德静坐着,面对随之而来的沉默。随后,拉尔斯问能否在屋里抽烟,谈话便暂时回到吃饭时那些寻常的安排上。

奥德之死与记忆的重负

拉尔斯离家的经历,与更早的一次家庭丧亲之痛紧密相连。拉尔斯还是孩子时,母亲正划船逆流而上,船上藏着一个受惊的陌生人;拉尔斯则和双胞胎兄弟奥德在厨房地板上玩耍,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叙述把这份天真的玩耍与两个双胞胎都无法预知的未来并置——三年后,拉尔斯会用约恩珍藏的枪射杀奥德。这种并置并没有把童年场景当作枪击事件的解释;它让读者看到,一个孩子懵懂无知的当下,与前方等待着他的不可逆事件之间有多么遥远。

拉尔斯最终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他射杀了自己的兄弟。特朗德回答说,拉尔斯不知道枪里有子弹,并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这段简短的对话揭开了拉尔斯家族漫长往事中一直承受的事实——奥德不仅是那个死后让拉尔斯独自留在家中的兄弟,也是被拉尔斯亲手杀死的兄弟。拉尔斯的坦白并没有抹去这场意外,也没有化解它带来的重负。它的力量来自他言语的直接,与这件事在两人谈话中一直被沉默包围之间的反差。

劳作、重复与叙事作用

一段对河畔场景的回忆,为当下的劳作提供了一个更安静的对应。年轻的拉尔斯坐在水边,把粗树枝折成等长的小段,再将它们堆叠在两根竖起的树枝之间,摆成一小堆木柴。特朗德称赞他的成果,拉尔斯却回答说,那不过是几根树枝。这件小小的搭建,仿佛缩影一般,让人想起后来两人一起处理真正木材的情景。在这些场景中,摆放和砍伐木材都是具体的活动,不是必须用来解释拉尔斯一生的象征;这些活动反复出现,使叙事得以将记忆中的男孩与如今在特朗德身边劳作的老人联系起来。

拉尔斯的性格通过他的所作所为和他选择透露的事情显现出来——认真劳作、待客时拘谨郑重、无法阻止农场被他人继承、离家后再未归来,以及终于说出口的兄弟之死。特朗德对拉尔斯动作和停顿的留意,为这段讲述提供了框架,但推动其中转折的,仍是拉尔斯自己简短的话语。当下链锯操作中可控的危险,与过去那些无法控制的后果并置。叙事让谈话发生在共同劳作和用餐时,使日常的相伴与痛苦的知情得以并存;二者互不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