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德·桑德
偷马特朗德·桑德是一名六十七岁的男子,住在挪威东部一栋小房子里;他长久以来想象的独居生活,如今已成为日常。安静并不能让他逃离记忆——邻居拉尔斯·豪格的一次相遇,让他回想起1948年的夏天。那时特朗德十五岁,拉尔斯十岁,一栋小房子里的一声枪响开始动摇特朗德对父亲所言以及事情经过的信任。
身份与当前境况
十一月初,特朗德看着山雀撞上自家窗户,雪落在森林上。晚上九点,湖边树木上方泛着微红的光,他看得见风掠过水面。这些细节展现了一个密切留意周遭环境的人所养成的习惯——湖面不断变化,鸟儿一次次撞上窗户,天气转变,光线渐暗。他的叙述并未将他安置在某个有名有姓的城镇,而是置于挪威一处偏远的乡间;一条河流在离他家一百米处汇入湖中。
六十七岁时,他说自己感觉身手还算灵便,不过也意识到年龄正在改变他与世界的关系。他仍听新闻,常常整日开着收音机,但新闻已不像从前那样影响他的看法。英国广播公司的世界广播服务特别吸引他,因为其中的报道让新闻听起来仿佛来自异乡——报道会谈到牙买加、巴基斯坦、印度和斯里兰卡等地,也会谈到一场他从未看过、也不打算观看的板球比赛。他乐于听到英格兰队屡屡落败。他依然关注世界大事,只是与这些事件的距离越来越远。
选择的独居生活,由日常劳作构筑
特朗德说,即使生活顺遂,独处的渴望也始终存在。有时,他会在拥抱之中、在有人说着他想听的话时,突然生出这种渴望;那一刻,他或许会忽然希望自己身处一个只有寂静的地方。这个愿望可能多年不曾进入他的思绪,却并未彻底消失。如今,他相信自己几乎正处于当年想象的那个地方。因此,他选择的独居并非单纯由外界强加给他的处境——这是长久以来心愿的实现,尽管他所怀的记忆让独居远比单纯的安静复杂。
他的日子由一些细小而重复的事务构成。他在天亮前起床,照看炉火,在房屋周围走一圈,读前一天的报纸,洗碗并听收音机。他看着鸟儿飞到院子里的喂食台,并数出那里有八种鸟。他养着一条名叫莱拉的狗,但没有说明它的品种。他们已经在一个黑暗、飘雪的清晨沿湖同行;薄冰聚在岸边泛黄的灯心草间,飘落的雪让莱拉高兴得打喷嚏。回到家后,它便睡在炉子旁。
房屋和周围的土地都需要修缮,特朗德很高兴自己几乎没遇到竞争就买下了它们。虽然他请得起木匠,但更愿意自己动手做大部分活计。他希望这些活计花些时间。他并不希望时间加快或放慢,而是想置身其中,用体力劳动将时间填满,并把它划分成一段段清晰可辨、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消逝的时光。体力劳动为他的独居生活提供了结构——日子随着他看得见、做得完的活计流逝。
拉尔斯·豪格与认出彼此
河边的小屋属于拉尔斯·豪格;他是年长的邻居,养着一条边境牧羊犬。两人还没有正式相互介绍时,特朗德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黑暗中,他举起手,让拉尔斯能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见;拉尔斯把手电筒换到左手,然后握住特朗德伸出的右手。他报上拉尔斯·豪格这个名字,还特意说明姓氏的拼法。特朗德那正式的问候在夜间田野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但拉尔斯似乎没有察觉其中的尴尬。
当特朗德意识到拉尔斯是凭童年时的记忆认出他时,这次相遇便有了不同的分量。两个男孩分别十岁和十五岁的日子,已经过去五十多年。特朗德起初猜想,拉尔斯是否看过一张广为刊载的照片;那张照片拍下了车祸之后的他,而这场车祸夺去了妻子的性命。照片中,特朗德站在冰冷的雨里,身旁是撞毁的蓝色奥迪,脸上和衬衫上沾着血与雨水;他的妻子躺在担架上,路边停着急救车辆。一名被堵在车流中的摄影师凭这张照片获了奖。但特朗德明白,拉尔斯认出他的原因并非这张照片。拉尔斯记得的是1948年的他。
1948年的夏天及其重现
特朗德回忆起1948年一个夏夜,自己手里拿着衣服,从卧室里跑出来。他心怀恐惧,并不明白周围发生的一切,但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近到伸手或许就能抓住它。随后,他突然陷入恐慌,担心父亲所说的话与实际情况并不相同。这种落差让他觉得世界不再稳定,仿佛一道他无法看穿的空洞已经裂开。
在同一段回忆中,特朗德猜想拉尔斯或许在下游一公里处,独自醒着躺在床上。他想象那栋小房子里传出的枪声充满了每一寸空气,以至于拉尔斯什么也听不见,哪怕有人对他说话。特朗德并未声称自己确切知道拉尔斯经历了什么;这段记忆保留着他的不确定,只说拉尔斯或许醒着躺在床上。但枪声的回响成了一种衡量尺度,显示一件事如何在发生的瞬间之后继续延续,影响后来人们能够听见和理解的东西。
后来相见时,拉尔斯坐在桌子对面,认出了特朗德。特朗德觉得这份认出仿佛是一种指责,却也一再告诉自己,那并非指责,也不需要回应。然而,两人之间若一言不发,局面便会变得艰难;于是,在他们尚未开口解释之前,往日情景已对当下形成压力。特朗德的性格正体现于这种张力之中——他已经获得了自己渴望的安静,但这次相认清楚表明,过去仍能穿过这份安静。那段夏日记忆并未以一个尘埃落定的解释出现;它随着一个名字、一段共同的历史,以及这样一种认识重返眼前——父亲所说的,可能并不等同于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