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斯·豪格
偷马拉尔斯·豪格是特朗德·桑德的邻居;在特朗德童年记忆中那场核心悲剧里,他是那个用约恩珍藏的枪意外射杀双胞胎兄弟奥德的男孩。几十年后,小说让成年后的拉尔斯重新走进特朗德的生活,使认出彼此本身也成为一次与往事的相遇——拉尔斯知道特朗德是谁,特朗德则回答说自己也认得拉尔斯。在这几句平静的话语之间,横亘着一场两人都无法挽回的死亡,以及一段叙述只能部分重构的记忆。
身份与初次相遇
特朗德和拉尔斯在黑暗中于屋外相遇时,还没有正式互相介绍。特朗德把手伸进手电筒的光束中,报上全名;拉尔斯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他自我介绍道:“拉尔斯。拉尔斯·豪格,豪格的首字母是‘豪’。”这番交谈合乎礼数,但在夜色中,这种拘谨显得有些古怪。特朗德把自己的问候比作父亲曾在葬礼上说过的一句庄重却用错了地方的话,而拉尔斯似乎没有察觉其中的尴尬。因此,两人的初次接触既平常——只是两个成年男子握手——又因黑暗以及将围绕他们名字浮现的往事而显得不安。
此前天气一直恶劣,松树和云杉间连日连夜风雨交加,但此刻森林里却一片寂静。特朗德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掠过后背;拉尔斯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把手电筒照向身后。波克僵立着警戒。特朗德把狗的姿态看作愧疚的表现;动物会流露这种情绪,却不喜欢如此。他还注意到狗的不安与拉尔斯那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形成了对照。这一幕没有通过解释来介绍拉尔斯,而是让他在森林里与特朗德共同保持着无言的警觉。
童年意外
拉尔斯童年时那件决定性的举动,发生在一个对约恩珍藏的枪有严格安全规程的家庭里。约恩十二岁生日时从父亲那里得到这支枪,从那时起便一直拥有它;父亲还郑重叮嘱他,这支枪该用来做什么、不该用来做什么。平时,他会把枪调到半待击状态,取出子弹,再高高挂进壁橱。这一次,他因为要照看十岁的双胞胎弟弟而分了心,把枪留在门厅里,没有取出最后一发子弹。
拉尔斯和奥德在地下室里玩耍,穿着旧衣服和破鞋子。他们上楼后,看见挂钩上挂着野兔,枪则斜靠在墙边。约恩是他们的哥哥,也是他们的偶像;他们会把他的举动当成游戏模仿。拉尔斯抓起枪,挥来挥去,招呼别人注意。后坐力把他震倒在地,他尖叫起来。他并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目标——子弹可能击中木柴箱、一扇小窗、祖父的镶框照片,或是为了让屋外的人找到房子而一直亮着的裸灯泡。可是,子弹却近距离击中了奥德的心脏。
叙述明确拒绝把这场意外说成命中注定。它提及那类故事——受害者的名字仿佛早已写在子弹上,或写在星辰之间;随后又否定了这种解释——这一枪并非由某种超越人类控制的力量所操纵。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家中寻常的物件与熟悉的安全习惯构成了这场灾难的背景,但神秘的说法无法抹去责任。约恩忘了那发子弹;拉尔斯则在模仿哥哥时扣动了扳机。叙述呈现出事件可怕的偶然性,却没有因此减轻其后果的终局性。
事后与记忆的限度
约恩在寻找弟弟时听见枪声,便从河边朝房子跑去。跑到半路,他看见父亲从森林里冲出来。那景象令他恐惧不已,他停下脚步,坐倒在草地上,确信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太迟,而他不想亲眼看见。父亲先到达房子,出来时怀里抱着奥德。叙述没有以同样的方式讲述拉尔斯当时的反应,也没有声称能够知晓他在事后经历的一切。
相反,特朗德的叙述把回忆的不确定性也纳入了故事。他承认父亲不可能把每个细节都告诉他,而且那段记忆多年来可能渐渐补全,就像一幅逐步完成的图画。他将这种想象性的重构与自己认为无可置疑的事实区分开来——枪响了,奥德死了。在特朗德记忆中的场景里,约恩躺在草地上,看着雨落在河面上。奥德的名字不可逆转地被登记下来的地方不是想象中的命运之书,而是教会登记簿。
五十多年后,叙述推想拉尔斯或许曾独自彻夜难眠,无法抓住自己的世界;在那间小房子里,枪声或许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这段文字明确表明,这只是推测,并非亲眼见证的确定事实。谨慎的限定让拉尔斯的内心世界仍有一部分无法触及,同时也传达出枪声或许如何在鸣响的瞬间之后继续萦绕。小说没有把他简化成某一种已知的反应,而是展现了幸存下来的证据与叙述者的记忆如何接近他人的经历,却无法完全置身其中。
跨越数十年的相认
后来一次晚餐上,拉尔斯告诉特朗德,他知道特朗德是谁。特朗德想到一张广为刊印的照片;那张照片拍摄于妻子遭遇致命车祸后——他记得自己站在冰冷的雨中,身后是撞毁的蓝色奥迪和载着妻子的担架。他无法判断拉尔斯是从那张照片认出自己的,还是因为别的缘故;拉尔斯也没有解释。特朗德回答说自己也认得拉尔斯。拉尔斯点点头,似乎很高兴,随后继续吃饭;这番交谈给了他想要的确认,无须再作解释。
这番交谈让特朗德心神不宁。相认并没有被明确说成指责,却让人觉得与指责十分接近;用餐时,两人大多沉默,只在天色渐暗时望向院子。拉尔斯却似乎心满意足,吃完了盘中的食物。与童年的那一幕并置时,这次克制的会面赋予拉尔斯超越开枪瞬间的人生——如今他是坐在特朗德餐桌旁的邻居,只需几句平实的话便能寻求确认。与此同时,这种没有展开说明的相认,无法厘清两人在这些年里各自经历了什么。往事并未作为完整的解释归来,而是化作一个名字、一种彼此共有的认知,以及他们能够共同置身其中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