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德

偷马

特朗德既是记忆中的男孩,也是回顾往事的叙述者;随着他逐渐了解父亲的战时生活,并回想起他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夏天,他对父亲的叙述也随之改变。等待父亲归来的孩子与重访那些记忆的六十七岁老人之间的距离,构成了这个故事的核心张力——情意始终存在,但理解姗姗来迟,而有些失去无法仅凭理解弥补。

身份与背景

特朗德小时候和家人住在奥斯陆峡湾边,一边上学,一边想象等德国人战败并离开挪威之后,他和父亲将一同踏上的旅程。父亲常常不在家;占领期间,特朗德有时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父亲回来时,似乎变了样,男孩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每次归来,父亲都像是一个略有不同的人,特朗德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牢牢记住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

特朗德对父亲的感受并非只是父亲缺席带来的感受。他相信自己和姐姐在父亲心里占有特殊的位置,也想象自己或许格外重要,因为他是男孩,而父亲是男人。他爱父亲,却有时在父亲面前感到拘谨,也许是因为他并不像儿子理应了解父亲那样了解他。男孩对两人之间亲情的确信,与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完全理解那个不断离家的成年人,同时并存。

父亲与战时往事

1942年,特朗德在家时,父亲来到村子,寻找一个可以静心思考的地方,也寻找一处藏身地点,作为替挪威抵抗运动前往瑞典的行动基地。那些旅程会运送文件,有时也运送胶片。与此同时,特朗德梦想着将来与父亲一同旅行,想象战后两人共享的生活,却不知道父亲此刻行动的全部目的。

父亲的性格使男孩对他的印象更为复杂。弗兰茨说自己一见特朗德的父亲就喜欢上了他,特朗德也记得,男人和女人通常都喜欢父亲。据他观察,父亲受欢迎并非因为他没有个性,也不是因为他总想息事宁人——父亲微笑、大笑,只是因为那是他自然而然的表现。特朗德对父亲的感情是真切的,但父亲一次次缺席、归来时又仿佛变了个人,让男孩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情并不了解。

与弗兰茨共度一个上午之后,又在约恩家门前的码头看见父亲,特朗德觉得山谷、森林,甚至那条熟悉的河流似乎都变了。父亲看起来也不一样了——或许更亲近,或许更疏远,同时似乎更容易、也更难以理解。特朗德无法向父亲询问自己从弗兰茨那里得知的事情。在他看来,打开这扇门的是弗兰茨,而不是父亲;特朗德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走进去,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进去。新的知识加深了两人之间的情感,却也同时让这份情感变得更难触及。

共度的最后一个夏天

特朗德通过在景色中行进的特定路线,回忆与父亲共度的最后几天。他们骑马穿过森林,沿着河上方的山脊前行,越过边境进入瑞典。夜里,他们在一处突出岩壁下、篝火旁露营。特朗德醒来时,看见父亲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双手放在头下,望着上方的岩石。早晨,父亲已经给马饮过水、梳理过马匹,并急切地想继续赶路。他行动时显得紧绷,尽管特朗德听不出他的语气有任何尖锐之处。

那条熟悉的河流在瑞典再次出现,透过树木看去,几乎泛着白色。特朗德认出那是他们自己的河,尽管它位于更南方,深处瑞典这个对他而言陌生的国度。年老后回望往事,他说,那些日子无法与后来发生的事分开——未来为记忆染上了色彩。然而,他仍能重新进入那片记忆中的景色,感受到与父亲同骑一程的经历留存在身体里,而不仅仅是由一连串事件构成。

那个夏天也有一些未能安定下来的私密角落。六十七岁时,特朗德梦见约恩的母亲还是1948年的模样,而梦中的自己却是如今的自己;父亲或许也在背景中的某个地方。这个梦令他不安,于是他选择不去探究。他想到,那段还能利用梦境的时期已经过去,而自己也不会再改变任何事情。他决定让这个梦重新沉入其他那些他不敢触碰的梦中,这使记忆里的夏天既仿佛仍在眼前,又有意保持着未解之处。

离别及其后果

夏天过后,特朗德一次又一次骑车进奥斯陆,希望看见父亲乘火车从埃尔沃吕姆抵达。最终,他不再去了。他把这一转变形容为帷幕落下,也形容为重获新生——这不仅是天气或色彩的变化,也是恐惧与快乐带给人的感受发生了变化。等待结束时,男孩还没有得到一个可以用来理解这一切的解释。

那年深秋,一封从埃尔沃吕姆寄来的短信抵达,信上盖有邮戳,收信人是特朗德的母亲。信中感谢一家人共度的时光,并说情况已经改变,父亲不会回家了。信中授权特朗德的母亲领取卡尔斯塔德一家银行里欠他们的钱,那是当年夏天砍伐并顺流运下的木材所得。信中没有特意向特朗德问候。他原以为自己理应得到一句问候;这个遗漏让消息带上了个人的刺痛,而信中那些实际安排无法缓和这种感受。他什么也没告诉母亲,只说自己和父亲一直在做什么,并告诉她父亲把事情处理妥当后就会回来。

后来,特朗德陪母亲去卡尔斯塔德取钱时,他戴着父亲留下的羊毛围巾,在银行外等候。他在街上与一个男人发生冲突,几乎动手打他;特朗德意识到,真这么做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同,于是决定不去招惹那人。母亲从街道更远处喊他,说银行那边已经办好了。这个寻常的打断标示出这一选择带来的结果,却没有削弱它的分量——特朗德明白,即使换一条路走,人生也未必会抵达同一个目的地。他称自己幸运,不是因为过去已得到弥补,而是因为这一次的选择仍未做出。

记忆与叙述角色

年长的特朗德并未在回忆中解开关于父亲的一切疑问。相反,他展现了孩子确信自己被爱的感受如何能够与困惑并存,也展现了后来的认知如何既能拉近人与往事的距离,又能让往事中的沉默更加明显。父亲为挪威抵抗运动工作、骑马越过瑞典边境、那封信,以及信中缺少的私人问候,都是男孩当时无法充分理解的细节;它们的意义是在回顾中逐渐显现的。

特朗德从六十七岁时的当下讲述往事,并打算尽可能留在原地。他的叙述在老人难以安宁的梦境与男孩鲜明却不完整的记忆之间流转,却并不假装回忆能够改变发生过的事情。父亲没有回家,信没有向特朗德送上他所盼望的问候,而那段记忆中的旅程最终止于一场孩子尚无法命名的离别。留下来的,是重返那些场景的行为,以及一种认识——即使记忆能让人重新进入过去,其中的选择与缺席仍会带来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