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害者与被拘押者之间的情感联结

关塔那摩日记

《施害者与被拘押者之间的情感联结》指出了穆罕默杜·乌尔德·斯拉希的囚禁经历中的一个核心矛盾——负责审讯和控制他的人,可能在情感上对他变得重要,尽管他们的工作也是剥夺他自由的制度的一部分。他将牢狱中的关系描述为一种非自愿的家庭,既可能带来感情和悲痛,也受到权力、不确定性和可能突然被带走的影响。这种依附并未抹去伤害,也不能决定任何个人的道德立场;相反,它使强制拘禁所造成的人性后果更难被简化为固定的角色。

一个非自愿的家庭

斯拉希描述了自己适应监狱生活的过程。在意识到自己身陷囹圄、无法掌控生活中的日常事务之后,他进一步认识到——警卫和审讯人员已经成了他新的家人。他强调,这个家庭并非自己选择的,与他没有共同的成长经历,而且既有好处也有弊端。尽管如此,他说自己还是逐渐开始关心这个家庭。这一区别很重要——这种依附产生于被强加的关系之中,而非源于可以自由选择关系条件。

这种联结并非不分对象。斯拉希说,监狱这个家庭中的好成员离开时,就像失去了一部分心;而坏成员离开时,他则感到高兴。这种对比使这个比喻更为复杂。将警卫和审讯人员称为家人,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行为都一样,也不意味着监狱毫无保留地变成了家。相反,这个比喻记录了持续依赖和个人接触如何在一个旨在控制被拘押者的机构内部,形成差异、忠诚和情感。

这个替代性的家庭与斯拉希在外面的家人并存,却无法取而代之。离家近七年后,他回到家中,发现孩子们已经长大,年轻人已不再年轻,母亲也变得虚弱。在他被拘押期间,家人一直是他牵挂其生活所需和情感状况的对象;后来,一名审讯人员还在施压要求他提供信息时提到了他的母亲。两者的对照十分鲜明——通常带来延续感和关怀的家庭纽带可能被用来施压,而占据监狱日常生活的人也可能成为依恋的对象。这两种关系仍然不同,尽管囚禁使它们痛苦地靠近。

不平等条件下的感情

斯拉希的叙述赋予其中一段关系一种格外复杂的形态。他说,一名审讯人员曾遭上级滥用,也曾参与对他施加压力,但他同时表示,自己相信这名审讯人员并不认同酷刑。斯拉希意识到,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在为对方开脱——在他看来,这名审讯人员年纪足够大,理应知道这种行为是错误的,也本可以采取行动反对它。因此,这段叙述同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同情和对责任的判断,而不是让其中任何一方抵消另一方。

这段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而斯拉希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理解了这些变化。他讲述说,主管人员注意到他与一名审讯人员之间逐渐变得亲近,便在他被带走时将两人分开。他记得自己被带走时,听见那名审讯人员提出异议。当这名审讯人员后来在斯拉希所说的一次较为人道的审讯机会中再次出现时,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同——审讯人员似乎不太友好,还利用机会让斯拉希的话显得愚蠢。斯拉希没有声称自己知道这种行为是否对他有帮助,或是否反映了审讯人员对其他人的愤怒。他没有给出定论,只说自己是在讲述亲身经历,并非试图把任何人描绘得全然好或全然坏。

这种不确定,并不意味着所有行为在道德上都一样。斯拉希明确提到这名审讯人员参与了对他施加的压力,也提到对方本可以作出不同选择。但他的叙述也记录了某些行为和情感,它们无法被简单归入“完全疏远的压迫者”或“完全可信赖的盟友”这两类。在监狱不平等的处境中,个人联结可以与制度权力和伤害并存;但仅凭这种联结,不能证明安全、无辜或不必承担责任。

分离与离别的代价

审讯人员离开时,这种依附表现得最为明显。斯拉希原以为对方可能还要几周才会离开,因此,听到对方马上就要走的消息时,他猝不及防。他僵住了,祝审讯人员一切顺利,然后哭着回到牢房。他将自己的无助比作眼看着一位朋友逐渐远去,同时也意识到其中的矛盾——离开的人曾经从事伤害他并从他那里获取信息的工作。除了悲伤,他也描述了自己的憎恨和自怜。

这次离别并未止于最初的告别。斯拉希请警卫在审讯人员到达大门前找到他,希望再有机会交谈。审讯人员回到牢房时,斯拉希说自己会没事,并祝对方一切顺利。审讯人员留下几分钟,反复表示,除非斯拉希向他保证一切都好,否则他不会离开。这一幕将彼此的关切与使两人得以接触的制度结构并置——一个人可以离开,另一个人却仍被拘禁。斯拉希说,这次离别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名审讯人员,也没有试图联系对方;他称两人关系的这一时期就此封存。

这次告别的突然,体现了这段联结的分量,却没有把它变成一段寻常的友谊。斯拉希的痛苦源于一段因反复接触而变得重要的关系,但分离是由命令和制度决定的,并非双方自由选择分开。他的反应记录了他情感世界中的真实失落,同时也保留了使这种依附在道德和政治层面上复杂难解的种种处境。

作为见证的回忆录

这段关系传达给读者的形式,本身也受到拘禁与中介过程的影响。2005年,斯拉希在关塔那摩湾拘押营的牢房里,亲手写下了长达466页的手稿。美国政府添加了2500多处黑条删节,编辑拉里·西姆斯又对手稿进行了编辑;斯拉希无法参与其中任何一个过程。西姆斯将回忆片段编入主体叙述,并将一份约12.2万字的草稿精简至略少于10万字。因此,出版的文本是经过编辑的狱中手稿版本,而非对每次接触的未经中介的逐字记录。

这一背景凸显了斯拉希拒绝将人描绘成非好即坏的重要性。他说,自己是在呈现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实,同时承认自己不确定另一个人的行为动机。与此同时,读者接触到的这份证词,先经过政府审查,再经过作者无法参与的编辑决策。黑条可能遮蔽人物的轮廓,也可能打断叙述,使阅读人物关系的过程无法与这些关系被记录和出版时所处的条件分开。

这里描述的情感联结并不能为监狱制度开脱,相关证据也不能使它们成为追究责任的替代品。它们的重要性在于保留了其中的矛盾——被拘押者可以关心一个角色与强制权力紧密相连的人,可以哀悼此人的离去,同时仍然描述围绕这段关系的压力和责任。在斯拉希的叙述中,依附既不能证明这个制度有人道的一面,也不应成为简化其中参与者的理由。它是囚禁进入内心生活的一种方式,即使关系本身突然终止,留下的情感仍会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