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与删节

审查与删节并非只是围绕《关塔那摩日记》的障碍——它们也是这本书物质形态的一部分，也是书中对权力的叙述的一部分。手稿上的黑色遮挡条隐藏了文字和人物关系，阻断读者接触叙事，同时也让人想起，在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掌控穆罕默杜·乌尔德·斯拉希的命运及文本流传之际，他始终处于该国拘押之中。因此，出版版本同时留下了两种印记——一方面，它努力让读者读懂斯拉希的叙述；另一方面，它也留下了可见的证据，表明读者仍有内容无法看到。

手稿及其两轮编辑

本书源自一份长达466页的手稿。2005年夏秋两季，斯拉希在关塔那摩的牢房里亲手写下了这份手稿。美利坚合众国政府首先对其进行编辑，插入了2500多处黑条删节。随后，拉里·西姆斯编成出版版本。斯拉希没有机会参与或回应这两轮编辑，尽管他曾授权以编辑后的形式出版，也希望手稿能够送到读者手中，尤其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读者。他的授权并未消除核心局限——版本所呈现的声音属于作者本人，但他无法在出版前审阅这一声音是如何被塑造的。

拉里·西姆斯的编辑工作包括对时态、语序和拗口措辞进行常规的逐行调整，也偶尔通过合并或调整顺序来澄清内容。他还将附在草稿末尾的倒叙段落纳入主体叙事，并对全书进行了精简。一份约12.2万字的手稿，最终成为一部不足10万字的出版版本。这些编辑改动与政府加上的黑色遮挡条有所不同——前者旨在澄清和整理文本，后者则隐去了部分内容。不过，这两种干预都意味着读者读到的是经过编辑的作品，而非未经改动的手稿；斯拉希在出版前也无法评估其中任何一种干预。

黑色遮挡条对阅读的影响

删节在视觉上格外醒目，形成一道道中断，但其影响不止于缺失的文字。拉里·西姆斯指出，这些删节可能阻碍叙事、模糊人物轮廓，也可能遮蔽手稿坦率而平易近人的语调。在一些段落中，它们还使读者更难把握斯拉希如何区分有罪责、值得钦佩或在道德上复杂的人物。因此，被隐去的内容不仅影响读者掌握的信息，也影响读者能否清晰地看见叙述展开所围绕的人物及其关系。

这个版本记录了2600多处黑框删节；这一数字使可见抹除的规模成为阅读体验的一部分。黑条反复出现，为纸页增添了另一层内容——它们一再表明，故事的某些部分遭到了隐去。它们没有揭示遮挡之下的内容，其存在本身也不能证明任何一处具体删节的原文或意义。相反，它们让可获知内容的边界无法被忽视。即便缺失的文字无法复原，这本书的视觉形式仍使叙述的局限始终显现。

注释与复原的局限

拉里·西姆斯的注释源于对删节段落的仔细阅读，也源于将这些段落与手稿其他部分及公开记录进行比对。相关记录包括通过《信息自由法》申请和诉讼获得的解密政府文件、新闻报道、调查性写作以及政府调查。在另一个有关文献佐证的例子中，一名与斯图尔特·库奇合作的调查人员获准查阅军事审讯人员的档案，其中包括记录审讯期间发生之事以及信息获取方式的每日日志。档案仍属机密，但其内容已在2008年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的一项调查和美国司法部的一次审查中得到概述。这些资料为叙述提供了背景；但读者无法据此直接查阅所有底层记录。

这些注释并未声称重现经过删节的原稿或揭露机密材料。只有在相关背景信息已公开或可通过仔细阅读看出，而且拉里·西姆斯认为这些信息对文本的可读性和影响力十分重要时，注释才会提供最为可信的背景信息。他明确表示，若其推测有误，责任由他承担。持有安全许可的斯拉希律师以及其他能够接触未删节手稿的人，都没有审阅或确认导言和脚注。因此，这些注释保留了负责任地阅读本书所必需的区别——背景推断不等于复原的文本，可信的解释也不等于经核实的信息披露。

审查作为拘押体制的一部分

编辑工作面临的问题，与斯拉希仍在服刑以及手稿得以出版时所处的条件密不可分。拉里·西姆斯称，删节作品的政府正是继续掌控作者命运的同一政府，并将保密描述为这种控制的工具。他认为，在九一一袭击事件之后的拘押行动中，保密有两个目的——先为虐待创造空间，随后再掩盖虐待。就斯拉希而言，有记录的侵害包括强迫失踪、任意且与外界隔绝的拘押、残忍、不人道和有辱人格的待遇，以及酷刑。黑色遮挡条本身并不能证明每一件事；叙述将这些遮挡条与一份曾遭压制多年的文献记录并列呈现。

这些限制也阻断了直接的编辑沟通。除了寄信自我介绍外，拉里·西姆斯此前没有见过斯拉希，也未曾与他联系；他不知道斯拉希是否收到那封信。他按照安全规定申请一次保密会面，以确认编辑后的书是否忠实呈现手稿的内容和意图，但五角大楼拒绝让法律顾问以外的人接触被拘押者。五角大楼援引战争法项下的拘押理由，以及1949年《日内瓦第三公约》中防止战俘受到公众好奇心侵扰的保护条款作出解释。这一反差意义重大——一项被用来为限制接触辩护的公约，与一种审查体制并存；而在拉里·西姆斯看来，这种体制并未始终遵循该公约的宗旨。

声音、形式与未竟的记录

审查只是塑造文本的诸多条件之一。斯拉希以英语写作——这是他的第四种语言，他大部分是在美利坚合众国拘押期间学会这门语言的。他掌握的词汇不到7000个，却通过反复使用固定短语来表达种类繁多的事件和情绪。这份手写作品也是一份未完成、时有片段化的草稿——文笔成熟度不一，有些段落显示可能存在早期草稿，最近发生的事件则叙述得不那么连贯。这些特点源自手稿的写作过程，并非黑色遮挡条造成；但编辑与删节在同一页上交汇，因此有必要区分作者逐步形成的文本形式与政府强加的沉默。

这个版本的不完整仍是其结尾状态的一部分。斯拉希希望出版的作品能够忠实呈现原稿；拉里·西姆斯则希望有朝一日斯拉希能够获得自由，读者也能按照作者的意愿读到完整作品。在那之前，黑色遮挡条既是叙事中的缺失，也提醒读者编辑过程是在作者无法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的。注释可以引导读者了解证据，并标明哪些推断可以负责任地作出；但它们无法使遭审查的手稿恢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