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普讲故事时的真实与虚构
加普世家加普讲故事时的真实与虚构,是格普家庭生活中反复出现的特点,也是他创作方法的凝练体现——他编出不同版本的事件,请听众评判,并把听众是否相信当作检验故事是否成立的标准。在他讲给沃尔特的睡前故事里,一条狗究竟遭遇了什么,始终没有成为一个可靠而确定的说法。这种不确定性不只是对孩子耍的把戏;它也揭示了格普如何轻易地把经历变成可由叙述重新塑造的素材。
讲故事者声称自己身在其中
格普的故事听起来可能像亲身回忆;沃尔特问他当时是否在场时,格普也会强化这种印象。他说自己在场——他知道讲故事的人总是“在场”。这个回答把亲历作为他叙述权威的一部分,却不能保证故事符合事实。相反,它模糊了亲眼见证一件事与能够把它讲得令人信服之间的差别。
这段对话发生在格普给沃尔特讲一条狗的故事时。海伦从别处插话,指出“狗一样的生活”这个说法时,父子俩都不欢迎她打断;沃尔特催格普继续,并追问那只动物后来怎么样了。孩子催着听下文,让故事继续发展;格普坚持说讲故事的人在场,则让它带上了目击者证词的意味。这两点共同构成了故事的核心不确定性——格普说得仿佛自己能够为事件作证,但他的权威既来自任何可能还原的过去,也来自讲述这一行为本身。
承认编造,随后修正
海伦听出格普在编故事,因为他讲到一条狗和它主人在战时的经历。她评论说,让狗本身上战场,不如他编出的版本更像个好故事。格普罕见地立刻警觉起来,承认自己刚才是编的——不仅主人的经历是编的,故事的其他部分也有不少是编的。海伦问他究竟编了哪一部分时,他先回答:“全都是。”随后又修正道:“嗯,几乎全都是。”
这种修正很有格普的特点。他没有用一个干脆、定稿的版本来替代可疑的故事,而是在承认编造的同时,仍留下一点可能真实的余地。海伦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那条狗是只小猎兔犬,尽管讲故事时把它说成了雪纳瑞。后来海伦又回到这个问题,追问那只该死的雪纳瑞到底怎么样了。格普说自己不知道,又补充说他和母亲回到了国内,而后面的事海伦都知道。品种前后不一、承认故事大部分是编造,以及拒绝或无法给出确定结局,这些都使故事无法成为一个能够核实的完整说法。
海伦作为听众与检验者
格普的方法依赖海伦的反应。他一次又一次等她问哪些部分是真的、哪些是编的,然后告诉她,这一区别并不重要——她只管说出自己不相信的部分,他就会改掉那部分。她相信的内容,在这个故事里就算是真的;她不接受的部分,就还得再加工。要是她全都相信,那么按这套规则,整个故事便都是真的。
这一过程让海伦成为积极的听众,却也把她置于格普的试验之中。她的不相信成了编辑意见,她的相信则成了一种认可。衡量标准不是故事能否与一份独立记录相互印证,而是它能否说服听故事的人。格普在这方面被描述为毫不留情——只要有助于故事,他就会毫不尴尬地揭露真相;如果真相无助于故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改动。因此,他的玩笑背后有一条严格的艺术原则——素材不会仅仅因为确实发生过就受到保护;它必须在讲述中奏效。
海伦知道,这种把戏是格普较难应付的一招,她已经厌倦了。她直接要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随着她逐渐困倦,她也意识到,或许只有保持沉默,才能让格普显露真实想法。即便如此,她仍无法确定自己听到的版本究竟是真的、大体属实,还是和其他版本一样纯属编造。任何组合都有可能。这一幕不提供一个最终权威的说法来让人安心,而是表明,即使与讲故事的人亲密无间,也不一定能让海伦接触到稳定不变的真相。
虚构、亲密与不确定性
这场讲故事的游戏也是夫妻私密睡前惯例的一部分。海伦在亲热之后睡着,格普则继续说话;他的声音是她最喜欢的入睡伴声。同样的谈话维系着两人的亲密,也会让格普感到烦恼,因为亲密之后他精力充沛,容易兴致勃勃地长谈、阅读、吃东西、四处走动,而不是写作。这段时期他很少尝试写作,虽然有时会给自己留便条,记下以后要写些什么。因此,即使他很少持续伏案创作,讲故事仍然没有停下——格普继续在婚姻共享的空间里,口头塑造叙事。
这一情节并未表明格普讲的所有故事都是假的,也没有证明那条狗的经历背后藏着一个唯一确定的版本。它表达的意思更为悬而未决。格普把真相视为可根据效果揭露、改动或检验的素材,而海伦始终明白,任何单一版本都未必能了结此事。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性,使讲故事既是一种游戏,也是思考小说本身的方式——故事可以取材于生活经验,却不必服从于“真实发生”与“凭空编造”之间简单明了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