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写作承载哀伤

加普世家

写作承载着T. S.加普的悲痛,使他从瘫痪般的停滞走向艺术,但它并没有简单地治愈他,也没有让悲伤变得容易承受。起初,失去亲人的痛苦化作一个令人厌恶的单一主题,使他无法写作;后来,他找到间接接近这个主题的方式,而他的家人无法公开分享的情感则流入《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因此,这部小说将写作呈现为承受悲痛的方式,同时也是对悲痛令人不安的转化。

使他停笔的主题

兰迪说自己想成为作家后,海伦回答说人人都想当作家。这一区别很重要——加普以前写过东西,但如今他不再想当作家。当他试着写作时,最致命的主题便迎面而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忘掉它,而不是在记忆中抚摩它,再通过艺术放大它的可怖之处;然而,要忘掉它却是不可能的。这个主题带着狞笑的意象、新鲜而黏稠的血泊,以及死亡的恶臭一次又一次归来。加普认为这种反复出现是疯狂的,而他的反应不是逼自己继续,而是停下来——他不写,也不再尝试。

这种阻塞使悲痛不再只是他能够简单说出名字、然后搁置一旁的感受。它占据了故事可能由此开始的地方,以至于创作的冲动会把他带回那件他无法忍受重温的事。写作可能变成一种停留在伤口上的行为,而拒绝写作则让他独自面对伤痛的重现。这种冲突并非悲痛与现成疗法之间的冲突;它关乎死者主题无情的纠缠,以及加普对将其化为艺术可能造成什么后果的恐惧。

曲折重返虚构之路

家人疗养期间,加普谨慎地重新开始写作。他先写长篇情节提纲,并推想人物,刻意避开他认为可能是核心人物的几个人——一位丈夫、一位妻子和一个孩子。相反,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名侦探身上,一个置身于这个家庭之外的人物。这个选择使他得以与自己早已知道潜藏在书中心的个人恐惧保持距离。一名与罪案分离的警探,为加普提供了接近那些他起初无法直接面对的材料的途径。

这种距离并没有一直成为庇护所。加普问自己有什么资格写一名警探,随后便把警探塑造成自己能够理解的人。当这个人物使调查更接近加普自身的经验范围时,他也就逼近了那股恶臭。与此同时,邓肯眼洞上的绷带被拆掉;他戴上一块黑色眼罩,在夏日晒成的棕褐肤色映衬下,显得几乎有几分英俊。加普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小说。这一幕将重新动笔与看见邓肯改变后的身体联系起来——艺术的开端不是抹去伤痛,而是走向那使人难以直视的伤痛及其造成的一切。

这本书于夏末动笔,书名是《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加普重新开始创作时,有意循序渐进——先写提纲和侦探,再逐步走向那些原先被这些选择隔开的恐惧。这样的过程为他重返写作赋予了形状。他无法一开始就正面面对家庭的核心创伤,但可以通过一个局外人,以及一个被他塑造成自己能够理解的人物,构筑一条通向创伤的道路。

家人各自不同的沉默

整整一年,加普轻声对海伦和邓肯说话,从不对他们不耐烦。他的温柔似乎有着近乎取之不尽的储备,尽管家人或许已经对他的体贴感到不耐烦。珍妮·菲尔兹意识到,他们三人需要一年的时间相互照料。他们的关怀是真切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体验或表达悲痛的方式相同。

海伦藏起自己的其他感受,表现得很坚强;邓肯只能用他失去的那只眼睛看见这些感受。加普也很坚强,但还没有坚强到足以容纳一切。他的小说成了他所有其他情感飞入其中的地方。这一意象使写作成为情感的转移——在这个家人小心翼翼共度的康复之年里,无法说出口、也无法留存在家庭之中的东西,转而进入了小说。他的作品没有取代他们相互照料的共同需要,而是承载了那些被他们各自不同的忍耐方式留在言语之外的情感。

被写得陌生的悲痛

加普的编辑约翰·沃尔夫读完《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第一章后,惊恐地写信给珍妮·菲尔兹,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并说加普的悲痛似乎让他的心变得乖戾。沃尔夫的反应显示,写作行为与他人对作品的接受之间存在距离。对加普而言,小说汇聚了无处可去的情感;对他的编辑而言,第一章却让人觉得,悲痛扭曲了写出这部作品的那颗心。写作赋予悲痛以形式,但并不保证这种形式看起来会抚慰人心、得体,甚至会让另一位读者认得出来。

这种不安属于小说对艺术的描写,而不是站在作品之外的评判。加普重返写作,既不意味着他简单地恢复了,也不能证明他已克服失去亲人的痛苦。这部虚构作品源自他其他的情感,而它令人不安的效果,也与这些情感只是被转移、并未得到解决这一事实紧密相连。小说能够承载加普无法以其他方式容纳的东西,但这种承载改变了它的面貌——悲痛变成了虚构作品,而从外部接触它的人可能会觉得它乖戾。

时间、创作与康复的限度

加普觉得自己受到一种冲动的指引;在他看来,这种冲动与马可·奥勒留一样古老。马可·奥勒留写道,人的一生不过片刻,感官如同昏暗的灯火。这一典故将他的创作努力置于人类生命短暂与认知有限的背景之中。悲痛让他难以安住于当下;记忆中的死者主题以近乎肉体的力量不断重现。写作并没有消除这种压力,而是提供了一种在压力之中继续创作的方式,同时也提醒他,生命和人能够拥有的理解都有限。

因此,从不再尝试写作到动笔创作《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改变的是加普与悲痛的关系,而不是悲痛本身的消失。他起初害怕写作会让他抚摩并夸大恐怖。后来,他借助形式上的距离——提纲、局外人和侦探——接近他知道正在故事中心等待着他的东西。在海伦藏起自己的感受、邓肯只能用失去的那只眼睛看见这些感受的那一年里,加普的小说接纳了那些超出他温柔所能承受的情感。写作通过赋予悲痛以形状来承载它;编辑的惊恐反应,以及小说令人不安的起源,则保留了这一行为的代价与暧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