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想象的小说观
加普世家加普的“真实想象”概念将小说与自传区分开来,却并不要求小说虚假。对他而言,小说家的任务是通过想象来选择和塑造素材,直到它比未经整理的生活更连贯、更引人入胜。这一原则为他确立了艺术自由的标准,却也揭示出一种痛苦的矛盾——随着他的写作愈发贴近自身经历,记忆中的经验逐渐收窄了他所珍视的想象空间。
小说作为想象性的取舍
加普不认同那种常见的提问——一部小说有多少内容是“真实的”,也就是确实发生在作者生活中的。即使作品以自传经历为基础,他也认为这只是阅读作品时最不值得关注的层面。在他的理解中,小说是一种真实想象的行为——它和其他艺术一样,依赖取舍,而不是被动地把个人经历搬到纸面上。一件记忆中的事不会仅仅因为确实发生过,就理所当然地写进小说。它必须是在那个时刻适合这部作品的事件。
他那句“小说必须比生活编排得更好”,道出了经验与艺术之间的区别。生活会提供事件,却不保证这些事件组成令人满意或富有意义的序列;小说家必须做出选择,赋予故事形态。加普反对这样的观念——一本书会仅仅因为作者经历过某件重大的事,就变得重要。他把个人苦难带来的声望称作“个人苦难换来的虚假资历”,反对用作者的生平取代对小说本身成就的评述。
加普的坚持刻意采取绝对的形式。既然每件事都曾在某个时候发生过,他便认为,某个事件确实真实这一点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它应被写进小说。它必须凭借艺术上的契合而赢得一席之地。因此,这一原则并不禁止使用个人经历;它拒绝把经历视为充分的解释或艺术依据。记忆可以提供素材,但唯有想象性的建构才能使素材成为小说。
访谈与说服的限度
加普曾向一位离过婚、育有四个年幼孩子的采访者解释这一理论,其中一个孩子正因癌症濒临死亡。他告诉她,自己可以改进她讲述的任何故事,让其中的细节变得比原本更好。看到她不相信他,也看到她的不幸对她而言有多么沉重,他便缓和了说法——即使她的故事非常悲伤,他也能编出一个更悲伤的故事。她并不相信他,而且在这次采访中,她没有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这次相遇让这一理论触及一种不容轻易抽象化的苦难。加普并未否认采访者的处境对她的重要性;他看得出她的不幸如何深刻地定义了当下。但他坚持认为,小说没有义务重现真实生活的局限。这一幕也说明了他的观点为何难以传达——对正在经历痛苦的人而言,声称虚构的故事可以超越真实遭遇,听起来或许不像一种艺术主张,反倒像是未能体认痛苦的分量。
生平、宣传与阅读
《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的封面与护封把加普的家庭史和近期丧亲之痛说成小说的缘起。护封称他是珍妮·菲尔兹唯一的孩子,并把他描述成一位正在哀悼五岁儿子夭折的父亲,暗示这本书源于他的悲痛。加普认为,这是阅读小说最廉价的理由——它把注意力从作品的构造引向作者的个人苦难。
加普的编辑约翰·沃尔夫明白加普反对这种包装方式,却仍然采用了它。他知道读者往往想了解作家生活中的一切,并写道,对许多人而言,小说可以胜过现实的想法“纯属胡说”。于是,护封把生平事实变成推销话术,既借助加普与珍妮·菲尔兹的关系来营造权威感,也利用他丧子的遭遇博取感伤的同情。沃尔夫认为这些细节与小说艺术本质上毫不相干,但在他看来,这些细节可能吸引读者,比加普的反对更重要。
沃尔夫在随校样附上的信中明确写出了商业上的后果。他告诉加普,这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却预言它会是他卖得最好的作品,并提醒加普,他会讨厌促成作品成功的许多原因。他建议加普离开这个国家几个月,只读他寄来的评论,等这阵关注过去。他也希望这本书的畅销能让读者回头阅读加普的前两部小说;在沃尔夫看来,加普理应凭借这两部作品获得更高的认可。这件事把加普的艺术原则变成了一场关于如何解释文学成功的冲突——宣传讲述的是人生故事,而作者希望作品作为精心创作的小说接受评判。
原则面临考验
后来,评论家A·J·哈姆斯描述了一种模式,揭示了加普的理论所付出的个人代价。在哈姆斯看来,加普的作品越贴近他的个人经历,质量就越逐渐走低——写作变得愈发狭窄,而加普也越来越不自在。挖掘记忆的过程令人痛苦,由此产生的作品却更单薄、想象力更匮乏。哈姆斯认为,这与加普在《格里尔帕策旅馆》短篇小说中所展现的那种自由地真实想象生活的能力背道而驰。
海伦早在哈姆斯事后总结之前,就已察觉到这个难题。加普接受斯蒂尔林学校摔跤教练的工作时,她明白写作已经成了他的问题。她劝他试试童话——彻底编造一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她没有明说《格里尔帕策旅馆》短篇小说,尽管她知道加普如今认为那是他最好的作品。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也令人伤感——它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加普尝试写作时,个人记忆的影像挤走了创造——新罕布什尔州灰蒙蒙的停车场、沃尔特瘦小而静止的身体、穿着光亮外套、戴着红帽子的猎人,以及“噗噗”珀西无性、妄自尊大的狂热。这些记忆鲜明,却在他的体验中导向死胡同。记忆与想象的区别因此更加突出——一个细节即使充满情感力量,也仍可能无法成为小说创作的材料。他的理论仍是自己的艺术理想,但记忆已开始规定他能写什么,而不再只是供他自由塑造的素材。
艺术自由及其丧失
“真实想象”把加普对创作技艺的理解与他反对把作品化约为生平的立场结合起来。一部小说不会因为证明其中的情节曾发生在作者身上就变得真实;它是通过有意识的取舍和想象性的改善而成为小说的。同一套标准既让他得以拒绝《本森哈弗眼中的世界》护封上煽情的推销说辞,也使他后来创作上的困境变得清晰可见。随着亲身经历主宰作品,自传性写作带来了更多个人痛苦,却减少了想象自由。因此,海伦建议他完整地编造一个童话,并非在否定真实;她是在试图让加普回到自身理论所要求的那种真实——由想象创造,而非受困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