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身份与伪造文件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在小说中,假身份与伪造文件不只是伪装——它们是战时求生、跨越政治边界以及操纵分类和追捕人们的制度的工具。使一个人在官员眼中可被识别的同一套文书机制,也可以被用来对付这个人,或用来创造一种新的、可供使用的身份。对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和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奥尔特加而言,这种策略带来的道德后果截然不同——一份文件可以庇护朋友、支撑秘密生活,也可以为通过谋杀取得的身份作证明。
身份作为官僚体系的建构
小说通过姓名、日期、地址、所属关系、照片、签名、印章和官方档案,使身份具体可见。1937年6月28日,曼努埃尔在马德里一家旅馆登记时使用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此人据称是政府官员,1904年1月12日出生于塔拉韦拉-德拉雷纳,自1929年起加入西班牙总工会,已婚,居住在瓦伦西亚。这些证件来自共和国国家安全总局,制作得无可挑剔;其中每一项传记细节都是假的。这是曼努埃尔后来使用的众多身份中的第一个。
这个虚构身份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它不只是一张姓名标签。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有政府任命、刊登在报纸上的官方公告,以及一份旨在经得起查验的文书传记。马德里防卫委员会政府副代表一职定义含混不清;在曼努埃尔担任此职之前,它从未存在过,此后也不复存在。这个身份将看似可信的文件与虚构的公共职务结合起来,使国家自身的行政权力得以让持证者成为可辨认之人。
后来,曼努埃尔把这个身份交给吉列尔莫时,修改了其中细节,使它符合另一种生活。吉列尔莫将成为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一个父母双亡的独生子,出生于托莱多的一座村庄;村里的教堂和洗礼登记簿都在轰炸中被毁。与早先使用这个身份的曼努埃尔不同,吉列尔莫将是单身,没有左翼政党或工会成员身份,且确实年满二十五岁;他的最新住址将写在萨拉曼卡,尽管他一直住在马德里。曼努埃尔已销毁附在自己版本身份上的西班牙总工会记录。他解释说,新的身份证是手写填写的,仿造了一名真实官员的签名,印章则是从布尔戈斯仿制的。吉列尔莫只需贴上自己的照片,避免惹上麻烦。
这种精心量身打造的做法,展现了小说如何将文件视为管理暴露风险的工具。村里的教堂连同洗礼簿一起被毁,便抹去了可供核查出生信息的常规记录;工会档案被毁,便切断了政治隶属关系的证据;仿制的印章则赋予谎言以权威的外表。虚构传记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它为了精巧而精巧,而是因为其中细节预先考虑到文书员、警察或调查人员可能会核查什么。
借来的身份作为庇护
曼努埃尔送给吉列尔莫的礼物,也是对个人恩情的偿还。他告诉朋友,自己欠他一条命,并打算偿还这笔债。随信附上的身份证让承诺有了实际意义——从此以后,吉列尔莫可以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旅行。曼努埃尔提供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还包括一套现成的家庭、出生地、年龄、住址和政治经历说明,并解释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临时文件换成正式文件。
这个身份在一次普通的行政办事中证明了自己的效用。吉列尔莫后来到警察局出示证件,要求更换由共和派控制地区签发的文件时,警卫一看到证件,态度便立刻改变。吉列尔莫被指引到七号窗口——办理国民派控制区文件的柜台——并被告知不用等太久。与此同时,那些忍受了近三年匮乏、轰炸与绝望的人挤在其他队伍里;他的伪造身份却让他看似轻松地通过流程。两相对照十分鲜明——周围的人作为战败的马德里居民暴露在官僚体系面前;他却冒充一个新当局可以毫无疑虑地办理手续的人。
即使吉列尔莫的家已不复存在,证件仍安然无恙。他回家发现房屋遭到洗劫,祖父的保险柜被撬开,唐·费尔明的黄金遭窃后,检查了曼努埃尔交给他的信封。信封仍完好无损,锁在书桌抽屉里。在一个家庭文件散落一地、遭人踩踏的房子里,这个保存完好的信封承载着另一种遗产——一种为保住他的性命而创造的身份。它并未解决他接下来该做什么的问题,却在他原有生活已失去安全保障时,给了他一个选择。
后来,这个保护性身份逐渐根深蒂固,甚至超越了它最初出现的情境。几十年后,吉列尔莫回想起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这个身份已有三十年的良好记录,并出现在众多公共文件中。一次与女儿们同行时遭遇警察盘查,他得以看清别人眼中那个体面之人与证件背后隐秘经历之间的差别。有人问他是不是左派,他坦率回答说,在对方出生之前自己就已经是左派。那一刻,吉列尔莫被压抑的本来面目借由保护他的身份发出了声音。文件仍然无可挑剔;改变的是他是否愿意让别人听见自己的政治立场。
跨越边界的多个姓名
曼努埃尔的一生逐渐成为一连串根据不同管辖范围和任务调整的身份。小说的人物名录记载,他自1937年6月21日至1938年1月25日使用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同时于1937年11月7日至1938年1月17日使用费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的身份。流亡期间,他从1939年夏天至1946年9月10日再次使用费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这一姓名。随后,他成为具有西班牙血统的美国公民彼得·洛桑·巴莱罗,直至1947年6月7日改用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奥尔特加的身份。从1947年7月1日起,他还以何塞·帕切科·埃尔南德斯之名工作。
这些姓名对应着穿行于机构之间的不同方式。在日内瓦,曼努埃尔为巴勃罗·德·阿斯卡拉特工作,担任一个与流亡的共和政府有关、但并非正式的职务。他在广场、公园和咖啡馆与中立国及盟国代表会面,自称费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然后在找到英国军机上的空位时把报告送往塔普洛。这个假名是情报工作日常的一部分——它伴随秘密会面和跨境传递信息,而不只是用来让他混入人群、隐匿身形。
施陶费尔网络同样展现了身份如何通过一连串实用服务拼凑而成。在加利利街14号,精疲力竭的逃亡者可以得到食物和新衣;这所房子还安排住宿,并为其中一些人安排工作。一位访客注意到那些男人不会说西班牙语。一名替换士兵定期带来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印有马德里教区的抬头;有次一个没有封好的信封露出了里面的洗礼证明,上面写着德国姓名和1907年的日期。在这样的环境中,文件与物质援助相互配合——难民不只是被藏起来,还得到各种条件,好让他们在记录中显得有据可查、有处可归。
取得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奥尔特加的身份后,曼努埃尔还以何塞·帕切科·埃尔南德斯的姓名工作。1947年7月1日,他开始在格兰大道做夜班门房,并在克拉丽塔·施陶费尔开始安排他生活的办公室签了合同。同事们称他何塞;加利利街14号的人仍称他阿德里安,一名警察也以这个名字向他打招呼,为他采集指纹并签发新的身份证。两个姓名并存,是因为网络的不同部分需要不同形式的身份识别。后来,在克拉丽塔的帮助下,他在佩斯街租下一套小而舒适的内侧公寓。他的公开身份和私人身份并非简单地前后更替,而是在不同关系与场合中交叠并存。
通过暴力冒名顶替
阿德里安·加利亚多冒用阿方索·纳瓦罗·洛佩斯的身份,与曼努埃尔借用他人证件的做法形成最黑暗的对照。在柏林威廉大街的一处阵地上,阿德里安开枪打死了那个蜷伏着操作唯一一挺还能使用的机枪的人。他搜查死者的制服,找出他的证件;随后把自己的证件烧在一个带孔、用作炉子的铁桶里,并取代死者的位置。一辆苏联坦克经过,没有注意到他。阿德里安没有向坦克开火;那时,他已经放弃了求死的念头。
柏林陷落后,身份转换变得至关重要。1945年5月2日,阿德里安从威廉大街的阵地走出来,举起双手,带着阿方索·纳瓦罗·洛佩斯的证件,却没有让占领军看见尸体。这些文件使他得以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投降。他需要新的身份,因为他曾在克洛加,担心幸存者会认出他并向俄国人告发。小说明确说明,他这么做并非出于报复,也不是一时突然萌生的负罪感;他只是想有机会用假名活下去,并希望未来能与阿格涅塔·穆勒共同生活。他夺取纳瓦罗的证件时,又犯下了一桩谋杀罪;然而,这项新罪行几乎没有扰动他的良知。
此后,这个冒用的身份还得经受审讯。被关在拥挤的牢房里六个星期后,阿德里安受到讯问,对方问他为什么德语说得那么差。将近八个月后,一名会说西班牙语的俄国军官审问他时,他便以阿方索·纳瓦罗·洛佩斯之名编造了一套身世。那些日子里,他一直身处黑暗,吃着粗劣食物,挤在其他囚犯中坐着睡觉;他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构思出这套说辞的。军官没有记录细节,而是将他送进监狱等待审判,并表示他在东线的行为并无严重罪名,俄国人也无力处置他们关押的那么多凶手。在这里,虚构的传记是一套预先准备好的辩护;而官方的漠不关心和大规模监禁,则又开辟了一条让这个身份得以蒙混过关的途径。
人物名录让读者能够辨认出两个男人的身份,即使故事中的机构无法区分他们。阿德里安于1917年出生在拉普埃布拉-德阿甘松,拳击手绰号为“特雷维尼奥之虎”;1945年5月2日,他成为阿方索·纳瓦罗·洛佩斯。这个日期将冒名顶替之举锚定在柏林守军投降的那一天。对当局而言,证件和口述身世拼成了一个看似可信的囚犯;对读者而言,叙事则保留了证件所载姓名与那个为取得证件而杀人的人之间的差别。
身份、可见性与责任
小说将伪造身份置于各类制度之中;这些制度为了任命、治安、政治审查、监禁和逃亡而让人变得可见。在阿根廷独裁统治下,这种行政逻辑与国家恐怖主义密不可分。《国家重组进程》的记述称,1976年春至1982年秋期间,估计有三万人被强迫失踪,同时也承认,由于许多尸体始终未被寻获,确切人数无法确定。其秘密机构将镇压分为一系列专门任务,包括绑架、秘密拘押、酷刑、处决、处理尸体,以及盗取和重新分配儿童的身份。在这样的背景下,摧毁身份不是个人隐匿行为,而是政府施加暴力的手段。
曼努埃尔后来关于逃亡网络的报告,以极其精确的方式汇集姓名和地点。这份报告有四百多页打字稿,附有近百张照片;其中包括假名与真名、私人和工作地址、日期、地点、海路与空中路线,甚至还有曼努埃尔乘坐的航班编号。他告诉吉列尔莫,这些情报本足以让当局在一个晚上于马德里和布宜诺斯艾利斯逮捕一百名战犯。然而,这份报告最终无人采取行动。大量身份细节表明,耐心收集的文件能够穿透秘密;但未能实施逮捕也说明,仅有情报并不能保证追究责任。
这种失败赋予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文件以双重力量。伪造身份可以保护一名共和派逃亡者,使其免受新政权迫害;可以让一名秘密行医的医生继续工作;也可以帮助逃亡者在战后行政体系中销声匿迹。同样的本领也能庇护因罪行而遭通缉的人;从一名被谋杀者手中夺来的姓名,还可以把暴力伪装成一段看似可信的生平。文件无法裁定一个人究竟是谁,也无法确定他做过什么。它们决定的是机构能够辨认出什么;而当权力选择视而不见时,它们也决定了权力愿意放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