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管辖下的正义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普遍管辖下的正义是小说中一个备受争议的理想,意指跨越国界追究加害者的责任;然而,各国政府一再选择权宜之计而非起诉,使这一理想屡屡受阻。它最具体的体现,是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记录纳粹逃亡者的档案;它最深刻的难题,则是人们认识到,仅仅保存证据并指认罪行,本身并不能促成正义。这个概念将战后西班牙和阿根廷对被通缉者的政治庇护,与抵抗行动的个人代价联系起来,最终引出一场苦涩的争论——正义是否仍值得任何人相信。

经受政治权力考验的理想

小说将法律问责置于一连串政治算计的对照之下。让-朱尔·勒孔特是一名纳粹分子,也是雷克斯党和党卫队成员;他曾在奇迈追捕犹太家庭,强行闯入修女们藏匿犹太儿童并为他们伪造身份的修道院,向修女开枪,拘押她们的上级,并指认出那些儿童。他们遭到驱逐;只有少数人活着抵达灭绝营,无一归来。战后,勒孔特在沙勒罗瓦受审,并被缺席判处死刑,但始终未被捕获。他的案件让起诉原则有了具体形态,同时也暴露出它的局限——没有将被告拘押到案的判决,无法将其绳之以法。

法律谴责与有效问责之间的鸿沟,逐渐成为一种更广泛的政治模式。盟国编制了一份104人名单,即所谓的黑名单,名单上的人被认为直接助长了希特勒的事业,且德国法院对他们的案件仍未了结。然而,佛朗哥政权认为,其中许多人对其与战胜国的关系不可或缺。盟国代表施压要求引渡他们时,西班牙官员便以西班牙国籍、服过兵役、商业利益、宗教庇护,或声称找不到此人为由回应。这些并非单纯的行政拖延,而是国家权力使国际诉求失效的手段。

克拉丽塔·施陶费尔是名单上唯一的女性。盟国提供了她在马德里的准确住址——加利利街14号,并称她是一个秘密救济协会的主要组织者,曾帮助德国人取得假证件和工作。他们还指出,战争结束时,她曾获准从德国使馆获得特别许可,取得西班牙国籍,目的明确是让她在战败后继续从事相关活动。她的案件尤其清楚地呈现了这场冲突——有关逃亡者身份及其所作所为的信息唾手可得,但本可以将她交出的国家反而保护了她。

证据、逃亡与庇护

小说将这些失灵背后的制度环境,追溯到人们跨越国境流动的过程。1941年,银行家海梅·萨波尔塔匆忙通过西班牙驻巴黎领事馆,为家人取得西班牙国籍。他的两个儿子马塞洛和雷蒙多出生于伊斯坦布尔,但他们父亲的塞萨洛尼基塞法迪犹太人血统,使他们符合普里莫·德·里韦拉将军1924年法令规定的条件,可以取得西班牙护照。这些证件使全家得以逃离维希政权的反犹法律和纳粹迫害,并在马德里定居。这个事件展现了国籍如何成为救援手段;在其他地方,授予或承认国籍的同一能力,却成了保护逃亡者免遭引渡的手段。

小说将逃亡网络描绘为真实、实用的系统,而不是流行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组织。小说称,学者们否认“奥德萨”作为一个正式组织存在,同时追溯奥托·斯科尔兹内自1947年起参与逃亡网络的情况。他被关押在达豪时,曾在波兰看守协助下组织囚犯越狱;此后不久,他创立了“蜘蛛”组织,在两名梵蒂冈高级教士的帮助下,协助逃亡者先抵达意大利,再前往南美洲。克拉拉·施陶费尔经营的马德里网络经常与该组织合作,也参与了阿根廷对受其庇护的逃亡者所提供的接纳。他们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拥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秘密会社,而是依靠合作、路线、证件和同情他们的当局。叙述称,他们逍遥法外的状态直到1955年才受到打断,当时一场军事政变推翻了庇隆将军。

与这套逃亡机制相对,曼努埃尔的情报工作体现了让问责成为可能的艰苦劳动。他在日内瓦为流亡的共和政府工作期间,曾以菲利佩·巴列斯特罗斯·桑切斯的假名会见中立国和盟国代表,并在有英国军用飞机可以运送报告时,将报告送往塔普洛。他的任务要求他坚持下去,尽管他不信任那些自己寻求合作的人,也厌倦了人们反复表达团结、却未能帮助共和国的做法。1945年6月,佛朗哥治下的西班牙被排除在创立联合国的旧金山会议之外,共和派政治人物则获邀以观察员身份出席。外交结果固然重要,却没能恢复曼努埃尔的信心——在他看来,国际政治愈来愈像一场表演,而他战败的祖国被压缩成了无足轻重的角色。

帕切科调查报告

曼努埃尔试图将掌握的信息转化为可能的起诉,最全面的成果便是帕切科调查报告;他最终将其中一份副本交给了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报告有四百多页打字稿,附有近百张照片——建筑外景和室内景、文件,尤其是人物照片。曼努埃尔说,报告包含真实姓名和假名、私人及职业地址、日期、地点、海路和空中航线,甚至还记录了他自己抵达时所乘航班的班次。依他判断,这些信息足以使当局在一个晚上于马德里和布宜诺斯艾利斯逮捕一百名战犯。这份报告并非抽象的谴责,而是一份旨在让人能够被查找到的行动记录。

档案中的细节并不能克服当局拒绝行动的现实。曼努埃尔说,他的工作受到赞扬,但收到报告的人并未实施逮捕。中央情报局甚至试图招募他;他拒绝了,之后有一段时间还担心,自己留存副本会使他陷入危险。他无法下决心销毁报告,因为他想象原件或许最终会被扔进华盛顿某间办公室的碎纸机。与西莫娜结婚后,他在墙里装了一个保险柜,把副本在那里保存了多年。1955年庇隆被推翻后,他对当初这个决定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当纳粹分子在阿根廷不再受到同等程度的庇护时,他庆幸自己保存了报告。

然而,保存报告本身也带来危险。后来,曼努埃尔考虑把报告寄给西蒙·维森塔尔或另一位纳粹猎手,但他有妻子和年幼的孩子,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逃亡者也认识他。公布材料可能使他本人和家人都暴露于危险之中。他也怀疑逮捕行动能否在西班牙产生影响,因为佛朗哥仍将继续掌权。因此,他拒绝公布报告,既不是简单的漠不关心,也不是认为证据无关紧要。这一决定源于他曾为一项事业冒着生命危险,而那些曾让人以为可能给予支持的政府最终背弃了这项事业;同时,他也权衡到,公开档案可能危及家人,却无法对庇护罪犯的政权造成任何后果。

正义落空的个人代价

这份报告保存的罪行规模之大,打破了公共调查与个人记忆之间任何整齐的界线。吉列尔莫翻阅报告时,看到姓名、日期、划线标注,以及数百万人遭杀害、驱逐或失踪的记录;这些内容与阿德里安·加利亚多所犯的罪行并列出现。吉列尔莫曾为了救自己和曼努埃尔而杀死阿德里安;在报告里,这个人出现在众多死去的加害者与受害者之中。然而,对吉列尔莫来说,阿德里安并非一个可以与其他条目互换的名字。他的名字唤回了一桩私人行为和反复出现的噩梦。档案记录让这段历史清晰可辨,却无法抹去它沉重的道德分量。

两位朋友最终的争论,赋予普遍管辖下的正义最令人痛苦的表达。曼努埃尔说,经历多年的恐惧与幻灭之后,他有时会想,既然这份报告没能帮助自己人,那别人也只能自求多福。他承认这种想法有损自己的品格,但他说,普遍管辖下的正义对他已毫无意义。吉列尔莫没有以法律理论回应——他告诉曼努埃尔,自己仍然痛苦不已,甚至在看到片名之前,就会关掉那些讲述杀人纳粹的好莱坞电影。曼努埃尔同意,他们是白白冒了生命危险。他们曾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被视为好人,但这种认可从未到来;他还指出,在电影里,他们本会成为英雄。

在曼努埃尔和家人准备离开的那一天,他从保险柜里取出档案,请西莫娜把它装进行李。她反对——一家人已经要舍弃必需品、衣物、回忆和贵重物品,而这些文件会占去半个手提箱。曼努埃尔提出,可以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他说,自己以前输过一场战争,知道什么才重要。这场争论没有解决报告是否该随他们带走,却将小说的核心冲突汇聚成一个实际的抉择——证据既是一份或许仍有意义的记录,也是一项危险的负担;背负它的人早已为相信有人会据此采取行动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