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与光明
周易阴与阳是一对名称,指卦中以断爻和整爻表示的暗与明的特质。《易经》导论指出,这两个术语并未确立关于两种原初实体的学说,也没有解释宇宙的创生。它们描述的是不断变化的世界及一套用于诠释人事与自然情势的象数系统中的差别;译者认为,后世的哲学解读往往赋予这些差别超出文本证据所能支持的含义。
从明暗圆圈到爻
导论将人们熟悉的明暗对照追溯到一种小圆圈的排列,这些圆圈几乎平均分为暗色与亮色。奇数圆圈——一、三、五、七、九——为亮;偶数圆圈——二、四、六、八、十——为暗。这种排列与对天地之数的讨论相关联。颜色上的对照转化为圆圈所代表事物的对照——阴与阳,释为暗与明、如月与如日。太阳称为大明,月亮称为大暗,因此天体交替构成这些术语背后的具体意象。
在爻象中,圆圈被两种图形取代。整爻代表亮圈,断爻代表暗圈。因此,这对符号不仅是表示特质的词语,也是内在于卦象的可见区别。每卦有六爻,排列成上下两个三画卦;整爻与断爻组合成卦象,《易经》短小而象征性的卦爻文字便以这些卦象为依据。
导论还解释说,爻的意义取决于其位置和卦的主题,而非孤立的爻性。第一、第三、第五位由整爻占据时被认为当位;第二、第四、第六位则以断爻占据为当位。整爻被描述为刚强坚硬,与活力和权威相关;断爻则柔弱,与软弱和顺从相关。按照这一体系,前者发号施令,后者服从。因此,这种对照既是图形上的,也是诠释上的——它为读者提供描述刚强与柔顺的词汇,但具体应用会随每一爻的位置和情境而变化。
位置、相应与诠释
一卦中的两个三画卦使各爻之间形成更多关系。初爻与四爻相应,二爻与五爻相应,三爻与上爻相应。相应爻位的爻性一异——一整一断——则相应关系完整。中间的二、五两爻尤其重要;一爻为整爻、另一爻为断爻时,两者的关系尤为完整。在第五爻代表君主或统帅的卦中,第二爻可以代表能干的大臣或娴熟的官员,两爻之间的互动可能象征有利而成功的结果。
这些规则使阴与阳成为诠释语法的一部分,而非自足的解读钥匙。卦名及其所指的情势,对于判断各爻如何适用至关重要。同一种图形特质本身并不能决定爻的含义;爻义会因卦象而异。文中将全卦的诠释归于周文王(卦辞传统作者),将逐爻的象征性解释归于周公旦。文中称,对完整卦象的诠释与六爻合起来的意义相符。其措辞仿照占筮者的说法,尽管作者本人并未亲自进行文中所述的占筮;后世使用者在占问计划中的行动应继续还是撤退时,将这些陈述视作神谕。
变化,而非原初实体
导论区分了这些术语在《系辞》中的出现与此前用来称呼两种爻形的说法。在阴与阳出现在《系辞》之前,爻形称为刚与柔;这两个旧称也见于《系辞》。其中第五章的一段文字将成对的爻形分属不同领域——天之道称阴与阳,地之道称刚与柔,人之道称仁与义。每一三画卦都包含三才,重卦则形成六爻之卦。按译者的解读,这段文字将爻象系统与天、地和人世联系起来,却没有确立一套宇宙起源理论。
“易”字本身与变化相关——其字形中日居月上,日让位于月,呈现了自然与社会经验中变化持续发生的意象。《系辞》中这个词近乎出现五十次。它可以指作为《易经》的经典,也用于指占筮操作所产生的爻变,不论这些变化是否附有周文王(卦辞传统作者)或周公旦所作的占辞。《系辞》的定义“生生不息谓之易”,既适用于这部书,也适用于这套体系。正如自然万物彼此更替,卦象中的刚爻与柔爻也互相推移更替。
《系辞》进一步主张,卦象的变化与外界事物的变化相应,因此《易经》与天地相合,并呈现天地运行的轨迹。导论转述了这一主张,同时不接受由此得出文本包含一门完整自然科学的更强结论。爻的交替以及卦象与变化情势的相应,是这套体系的核心;但据此并不能证明后世所有科学或宇宙论学说早已包含其中。
宇宙论解读的限度
译者质疑一种常见于中国注家、也为部分外国学者沿用的假设——阴与阳早已指称某种气态的原初物质,它以主动的力量膨胀为阳,又收缩为阴所代表的柔弱与静止。他认为,文本并无充分证据支持这种解释。按他的说法,原初物质理论在儒学内部经过一千多年才逐渐形成,直到十一、十二世纪的宋代才完整显现。他主张,若在早期文本中发现这套理论,便是把最新的发展倒置到最初。
这一区分也涉及如何翻译这部经典。译者说,汉字是观念的符号,而非口语的表记;汉字的构形表达的是作者所思,而不只是复现作者会说的话。因此,直译并不足够——译者必须先领会作者的思想,再用清楚的英语表达,必要时补入词语,使隐含的联系明白易懂。他所说的目标仍是尽可能准确、简洁地传达原意,而非允许自由创作。阴与阳体现了这种方法所关涉的问题——它们成对的意象可以译作暗与明、如月与如日,但在诠释时必须留意文本所言与后世体系所读入的内容之间的差别。
同样的审慎态度也影响了对全书的广泛解读。爻象引导读者将图形对照、占筮实践、自然变化和人事联系起来,但这些联系并不意味着后世每一种哲学建构都是经典原有的学说。此处最有充分依据的理解是——阴与阳指两种爻形及其体现的明暗之别,并须结合位置、相应关系以及每卦不断变化的主题加以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