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斯
宽恕德里斯是阿卜杜拉·塔赫里的独子。他是个年轻人,其一生通过工作、迁徙、家人的记忆,以及死后留下的物品拼凑而成。人们既记得他是个不安分、游离于平稳生活边缘的人,也记得他曾是个由父亲带着翻山寻找化石的孩子。这些记忆与已故青年的形象之间的距离,构成了他故事的核心张力——阿卜杜拉不仅必须面对丧子之痛,也必须面对自己对所哀悼的儿子其实所知有限这一事实。
身份与早年生活
致命的汽车碰撞事故发生后,人们看到德里斯是个身材瘦削、相当高挑的年轻人,约二十岁,留着浅浅的胡须,右手有一处纹身。人们是凭借一些细微而独特的特征认出他的,而不是根据任何关于他生平的公开记述。他左手的一道伤疤让人们想起一个高个子、神情紧绷的男孩——他曾在阿尔富德的化石加工场工作,并在一次车床事故中受伤。起初,人们只是试探性地辨认,随后才确信下来——这就是他们记得的那个男孩,只是他们曾在他身上察觉到的怒气,似乎格外深重而持久。
这道伤疤成了阿卜杜拉此后记起儿子时会想到的细节之一。在后来的回忆中,德里斯有一双长手、一对游移不定的眼睛,左手上还有那道小小的印记。他父亲记得,德里斯年幼时眼睛似乎是绿色的,这种特征后来渐渐消失。这些细节并未将德里斯定格为一个一成不变的人物,反而保留了一幅亲密而变化的形象——阿卜杜拉认识的那个孩子,以及那个他的活动和选择并非总能为父亲所了解的年轻人。
工作、迁徙与寻求收入
德里斯成年后的生活由辗转各地和谋求工作所塑造。他曾在阿尔富德的化石加工场工作,过去也在巴黎待过一段时间。他告诉伊斯梅尔,即使身在巴黎,自己仍将成长的那所房子深藏心中。这段回忆将迁徙与依恋联系起来,而非简单的逃离——距离并未抹去他与塔法拉阿尔特村家宅的联系。
在西班牙,德里斯在布拉德沃思夫妇家中做园丁。夏天,客房住满客人时,罗杰·布拉德沃思每天早晨都会在一间附属建筑里为他煮咖啡。欧洲访客来到泳池边,而罗杰会让德里斯避开他们的视线,直到他戴上草帽、穿上园艺夹克准备工作。随后,德里斯便拿着修枝剪和水桶出门。这种安排为他提供了工作,却也让他的存在附带条件——他被隔离在客人之外,并通过工作服装被呈现为一个不太会引人询问的人。
到了十月,德里斯已经攒下一千欧元。他知道办公室里还有更多现金,罗杰把一叠叠钞票放在那里,并将它们锁进保险箱。德里斯留意罗杰关上保险箱,并试着记下密码,但当时还记不住。叙述将他对这笔钱的盘算呈现为一种逐渐形成的可能,而不是已经发生的盗窃——他相信自己或许终有一天能记住那些数字,到时便必须决定如何行事。他不把这种行为视为偷窃,而视为生存所需和生活法则。这种区分显露出,生存如何成为他为自身行为辩解的方式,否则这些行为便会受到谴责。
父亲、家园与记忆
德里斯与阿卜杜拉的关系既亲密又充满冲突。阿卜杜拉记得,德里斯十岁时,他曾带儿子翻山寻找化石。他记得男孩圆圆的雀斑脸,也记得他们在壕沟附近一同发现的一只迪克拉努鲁斯三叶虫。这块化石一直留在德里斯的房间里,成为父子共同经历的实物印记。多年以后,这段童年远行与德里斯成年后不稳定的工作生活形成对照,使他们的关系拥有一段超越他死亡情境的历史。
另一段记忆中的德里斯十五岁,身系绳索,在高高的岩壁上寻找化石。后来,孩子们敲击石头的声音,让阿卜杜拉坐着喝茶、抽烟时重新想起这一幕。那声音属于当下,却将他引向早年的德里斯,也引向他们共同生活中记忆里的风险与日常。葬礼之后,阿卜杜拉又通过那道小伤疤、不断变化的眼睛,以及德里斯独自在房间里听的音乐,想起同一个儿子。这些回忆流露着爱,却并未使父亲对儿子的了解变得完整。
阿卜杜拉还记得,他听说德里斯曾在阿尔富德或里萨尼贩卖毒品和非法采集的三叶虫。按他的说法,做这种事的年轻人并非只有德里斯;阿卜杜拉认为,德里斯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不那么谨慎。这种回忆中的评断既不是否认德里斯的所作所为,也不只是单纯谴责。它展现了一位父亲试图将儿子放在其他年轻人当中理解,同时又不得不面对那些给家庭带来羞耻与冲突的具体选择。阿兹纳庄园举行聚会的那个晚上,德里斯与父亲争吵后心情阴郁。这一细节将未解的紧张关系置于他们日常的相处史中,而非将他们的疏远描绘成一次孤立的决裂。
死亡与遗存之物的在场
安葬时,人们一边诵念祈祷,一边将德里斯的遗体放入墓穴。阿卜杜拉想起的是儿子十岁时的模样,以及他们一同找到的那块化石。他咬住嘴唇;泪水已经流尽,只剩下视线与记忆。这一幕赋予安葬双重意义——它是为德里斯完成的最后仪式,也是阿卜杜拉记忆中儿子的童年形象与他已死这一事实相互逼近的时刻。
后来,大卫·亨尼格在德里斯的房间里醒来。墙壁呈浅红色,上面刻划着文字和数字;灰尘覆在房间里,也沾在大卫的指甲上。床垫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有一支比罗牌圆珠笔;还有一只小型英国戴立克玩具,出自《神秘博士》,叠好的内衣,以及一本笔记本。这些东西被称为一个十几岁男孩在房间里所需的少数物品。对大卫来说,它们的存在仿佛是在刻意提醒他那个已故的年轻人;他把这个房间理解为一种安排,目的是迫使自己面对德里斯仍然在场这一事实。这一幕并没有赋予德里斯新的声音,而是让日常物品使他的缺席依然切近。
阿卜杜拉也会想起德里斯独自在房间里听拉伊音乐的时光、他离家出行的经历,以及有关他所作所为的传闻。他想象儿子的灵魂就在附近,并紧抓着零碎的记忆,包括德里斯把钞票塞进袜子的习惯。就这样,德里斯通过彼此并不相容的种种线索继续存在——那个曾与父亲一同寻找化石的孩子、努力赚钱的年轻工人,以及那些即使爱他的人也无法完全解释其选择的儿子。
叙事意义
德里斯的故事是通过他人的辨认、回忆以及对其遗物的反应追溯拼合而成的。他的外貌和伤疤帮助人们确认他的身份;父亲的记忆补足了他的童年;而西班牙的情节则揭示了他工作生活中的种种限制与盘算。任何一种视角都不足以独立呈现他。它们共同表明,一个人可能通过零散的迹象为人所知,却仍有一部分不可知,即使是对父母也如此。
他对塔法拉阿尔特村家宅的记忆依恋,也抵制了迁徙已使他与家园断绝联系的看法。他把那个地方带到了巴黎,而工作和寻求收入的过程又将他带往别处。他死后,房间里的迪克拉努鲁斯三叶虫、玩具、笔记本和伤疤,各自承载着不同尺度的时间——童年、私密的少年时期、劳动,以及被骤然截断的一生。因此,德里斯之所以始终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不仅因为他的死亡塑造了周围的事件,也因为他的身份必须从碎片中重建,而家人的悲痛无法将这些碎片变成完整的生平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