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利

尸骨袋

曼德利是达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那句著名开篇中提到的宅邸;在迈克·努南的叙述中,它成为他反复梦见萨拉欢笑屋时的一种文学与情感范本。那些梦的实际场景并非曼德利;相反,曼德利赋予梦境一种重返闹鬼之地的形式——一处地方仿佛在往昔生活结束后依然存续,而死者拒绝留在过去。

被回忆的宅邸

这一意象最初来自《蝴蝶梦》中的一段描写——叙述者站在一幢房子前,那房子看起来并非空荡的躯壳,而是如同从前一般活着、呼吸着。迈克后来称那句开篇优美而令人难忘;它对他的力量,来自这种双重印象——这幢房子已从日常生活中消失,却鲜明地留存在记忆里。因此,在他的叙述中,曼德利与其说是一个地理上的目的地,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意味的意象,象征着重返、延续与不安。

曼德利与萨拉欢笑屋

1997年秋季至1998年冬季,迈克在梦见萨拉欢笑屋时,反复想起那句开篇。他明确区分两者——他梦见的并非曼德利本身。缅因州西部湖畔的房子,在梦中占据了《蝴蝶梦》里那幢被记忆唤起的宅邸所处的位置;而乔给萨拉欢笑屋起的绰号“藏身处”,则为梦中的房子增添了亲密、私密的意味。这一比较让萨拉欢笑屋显得不只是遭人遗弃,更像是被一段不肯放手的往昔所占据。

这些梦以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梦境般的简洁开始。迈克醒来后想打开卧室的灯,重新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有时他让灯一直亮着,听着风声,凝视角落里的阴影。在这些时刻,小说中遥远的宅邸与湖畔的真实景致在他的想象中交叠——他想象丽贝卡·德温特溺死在暗分湖,而不是海湾里,潜鸟则在暮色中哀鸣。曼德利的文学渊源赋予这场想象中的溺亡以形态,而湖水与潜鸟则将这一意象重新置于迈克自身不安的环境之中。

重复与清醒时的恐惧

反复出现的梦境既令人着迷,也令人恐惧。迈克意识到梦境一次次重现令人不安,仿佛他的潜意识正在反复挖掘某个无法移除的东西。然而,他也承认,自己有一部分喜欢梦中那种令人屏息的平静、悲伤与不祥预感,也喜欢那种清醒生活中欠缺的异国情调般的奇异感;此时他的想象力正陷于阻塞。因此,曼德利道出了这些梦中的矛盾——梦境令他不安,但其氛围也带来了一种日常生活所缺少的强烈感受。

梦境平常的结尾进一步凸显了想象中的地点与清醒时的身体之间的界线。迈克通常还没走到房子那里便会醒来,随后翻个身,确认身体又一次听从了意识的指挥。他有时会对自己重复“重返曼德利”这句话,但这并不是说他真的亲身去过那里。它反复出现,标示的其实是梦境对他的牵制,以及虚构意象在他私人经验中的持续存在。

重返的噩梦

最后一个梦打破了此前的模式。迈克朝萨拉欢笑屋走去,看见乔的空棺材侧倒在地,接着又看着一个裹着尸布、没有面孔的身影从屋里冲出。在噩梦中,他认出那身影就是乔安娜——她从棺材中挣脱,身上仍缠着裹尸布。它朝他飞奔而来,而非像传统鬼魂那样飘荡,使原本预想中的闹鬼宅邸之行变成了迫在眼前的追逐。恐惧在他想到自己又回到了曼德利、再也无法离开时达到顶点。

迈克在地板上醒来,哭喊着,一次又一次地把头撞向两面墙交接处的角落。他从床上跌下来,又在睡梦中爬过了房间;停电之下,床头闹钟也已停摆,他无法立即借助灯光或时间确认自己的方位。相较于空荡荡的房间,角落让他觉得更安全;他害怕那个身影仍在追赶自己,于是缩在那里,浑身发抖,因失禁而湿透。曼德利的意义在此抵达最阴暗之处——作为借来的重返意象,它为噩梦写下最后一句不可逆转的话;而清醒时的房间则展现了这场想象中的重返如何彻底侵入迈克的身体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