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各答

微物之神

加尔各答在这个家族的历史中并不只是一个目的地——阿穆试图逃离父亲的家,却在此走入婚姻;后来,这段婚姻以她带着孩子们返回告终;埃斯塔也在此被送离艾耶门内。这座城市一再许诺,人们可以远离压迫性的家园,却无法阻止家人的分离,也无法消除迫使他们离散的处境。

逃离与不平等的选择

阿穆完成学业后来到加尔各答,此前她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机会。她的父亲帕帕奇已从德里的一份工作上退休,并把全家迁到艾耶门内。在那里,阿穆只能做家务,等待那些始终没有出现的求婚者。由于没有合适的嫁妆,她等了两年,直到自己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迫切地想逃离父亲和强加给她的生活。最终,帕帕奇允许她去加尔各答,在一位远房姑母家度过夏天。

在城里的一场婚宴上,阿穆遇见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当时休假,平日在阿萨姆邦一处茶园担任副经理;他的家族曾是富裕地主,印巴分治后从东孟加拉迁往加尔各答。两人相识五天后,他便向她求婚。阿穆并未声称自己爱上了他——她权衡自己的选择后接受了求婚,因为她认为任何人都好过回到艾耶门内。她写信将决定告知父母,却没有收到回信。因此,加尔各答确实标志着她离开童年家园,但带她离开的婚姻被描写成一种受限的选择,而不是可靠的逃脱之路。

返回艾耶门内

这段婚姻使阿穆从加尔各答前往丈夫在阿萨姆邦的生活,却以暴力与恐惧告终。当丈夫的暴力开始波及孩子们时,阿穆离开了他,回到艾耶门内,而父母并未欢迎她。她带着埃斯塔和拉赫尔回到自己曾试图逃离的地方,此时她不再怀有从前的梦想,还要承担抚养两个年幼孩子的责任。因此,她丈夫后来迁往加尔各答也属于这个家族的分离史,却未能恢复阿穆曾希望摆脱的家庭生活。

阿穆的归返也揭示了离婚女儿在父母家中地位的不稳定。婴儿科查玛认为,已婚女儿在父母家中无立足之地,离婚女儿更是无处容身;她尤其认为阿穆与不同社群的人恋爱结婚令人无法容忍。加尔各答曾为阿穆提供一条离开艾耶门内的路,但她的归返表明,离开与归属并不相同——她可以回到家中,却不一定会在那里得到接纳。

埃斯塔被送走与归返

孩子们与母亲分离的事件发生两周后,埃斯塔被送回父亲身边。那时,他的父亲已经离开阿萨姆邦的茶园工作,迁居加尔各答,在一家生产炭黑的公司任职。他再婚了,也基本戒了酒,不过仍偶尔复饮。埃斯塔迁往加尔各答并不是一场弥补过往失去的家庭团聚,而是他被送离阿穆的结果,拉赫尔则留在原地。双胞胎此后二十三年没有再见面。

漫长的间隔过后,他们的父亲把埃斯塔送回艾耶门内,随行的还有一箱簇新的体面衣服和一封信。他已从炭黑公司的工作上退休,正准备移民澳大利亚,在一家陶瓷厂担任保安主管。他解释说自己无法带埃斯塔同行,向艾耶门内的人们致以祝愿,并表示如果有朝一日回到印度,或许会去看望埃斯塔,不过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信上有父亲的签名,但倾斜、带有女性笔迹特征的修道院学校式字迹,使这封信成了一件令人不安的家族通信物件。拉赫尔把信放回信封;在艾耶门内潮湿的空气中,纸张已经变软,折起来像布。父亲搬迁的实际情况一清二楚,但信纸的物理损坏也表明,这封寄回来的信无力弥补多年的缺席。

加尔各答作为离散的尺度

这座城市连接了几次迁徙,却并未使它们变得相同。阿穆年轻时前往那里,试图逃离父亲的权威;她接受婚姻后,先去了阿萨姆邦,随后返回艾耶门内。埃斯塔与阿穆分离后,年幼时被送往那里;几十年后,他的父亲因为即将迁往澳大利亚,无法带他同行,便又把他送回去。加尔各答既是新生活的起点,也是被迫分离过程中的一站;它没有为阿穆或埃斯塔提供稳定的家园。

小说将这些私人迁徙与更广泛的不平等归属史并置。家族史包括埃斯塔父亲的家族曾经富裕,在印巴分治后从东孟加拉迁往加尔各答。另有关于皈依基督教的帕拉万人、佩莱亚人和普拉亚人的叙述,展现了人们即使试图逃离不可接触制,仍可能被安排进入不同教会,并因官方记录把他们归类为没有种姓的基督徒而被剥夺福利。这种更广泛的模式并不意味着家族的迁徙与种姓压迫完全相同,却突显出两者之间的差异——能够在城市之间迁移,不等于能够克服那些决定谁会被接纳、保护或抛下的结构。加尔各答的意义就在于这一尚未解决的落差——旅程改变了人物身处何地,却没有改变支配他们遭遇的家族纽带与社会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