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斯与父亲

惊悦

C. S.刘易斯与父亲之间有亲情,也不乏温和友伴般的相处时刻,但他们的关系日益受到悲伤、窘迫和沟通不畅的影响。刘易斯的母亲去世后,兄弟俩彼此依靠,而父亲则在失落中挣扎,脾气也变得难以捉摸。成年后的回忆者并未将他们的疏远简化为单纯的指责——他描写了一位能够表现温情与慷慨的父亲,同时也描写了一个难以倾诉心事的家庭;在这个家里,普通交谈可能因言辞夸张或错误解读而变了样。

性情与家庭背景

刘易斯将他与父亲的关系置于父母性情的对照之中。在他的叙述里,父亲的威尔士家族多愁善感、情感强烈,很容易动怒或动情;母亲的汉密尔顿家族则较为冷静、苛刻而富于反讽,也更容易感到快乐。刘易斯记得,母亲的爱意明快而平和,父亲的情绪却起伏不定。这种早期差异塑造了刘易斯对强烈情绪的不自在;他觉得这类情绪令人难堪,也可能带来危险。

父亲的才能与那些可能使家庭生活复杂化的特质密不可分。他嗓音洪亮,思维敏捷,口才出众,记忆力好,也喜欢公开演讲;他曾任公诉人,是一位出色的说故事者,会用手势和鬼脸扮演不同人物。他的幽默和对轶事的喜爱使他成为愉快的伴侣,但他驾驭修辞的本领也可能把小小的家庭过失夸大成冗长的训斥。刘易斯后来意识到,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一些戏剧性倾向。

丧亲之痛与兄弟俩的退缩

刘易斯的母亲患病与去世,带来了决定性的断裂。一夜,刘易斯生着病,又因母亲没有来看他而难过;医生的到来以及屋内的走动,都表明出了严重的事情。父亲含泪走进来,试着解释病情。癌症的病程包括在家中做手术、看似康复、疾病复发、疼痛加剧,最终去世。刘易斯说,父亲始终未能完全从丧妻之痛中恢复。

然而,对孩子们而言,丧亲之痛在母亲去世之前便已开始。母亲逐渐离开日常家庭生活,交由护士照料,又受到谵妄和吗啡的影响;家对孩子们来说变得陌生而令人不安。刘易斯回忆,目睹成人的悲痛并没有让兄弟俩更加亲近父亲。相反,父亲的焦虑使他的脾气变得难以预料,他有时会言语失常或行事不公。刘易斯猜想,如果兄弟俩是更好的孩子,或许能减轻父亲的痛苦,但他说他们并没有做到。他与哥哥日益只信任彼此,而刘易斯认为,自己当时已经开始对父亲撒谎。因此,这场丧失带来了两个相连的影响——它使父亲与儿子疏远,同时让兄弟俩彼此靠拢,把对方当作主要的慰藉来源。

刘易斯回忆母亲去世后被带去看她的经历,进一步呈现了成人的意图与孩子的体验之间的落差。他理解那次探望的内容不是看望母亲,而是看一具尸体;葬礼的安排令他害怕,并未使他得到安慰。他甚至当着姑妈的面反对穿丧服。回顾往事时,刘易斯将自己的反应与一种持久的厌恶联系起来——他不喜欢公开和集体形式的活动,包括正式仪式。这件事之所以与父子关系有关,是因为它显示,家人为处理悲伤所做的努力,可能让孩子觉得自己更加疏离,而不是更受接纳。

管教、隐私与沟通失败

丧亲之后,刘易斯与父亲之间的距离逐渐扩大。刘易斯承认,没有人应当为此负全责,兄弟俩也负有一部分责任。父亲丧偶后仍被悲痛击垮,还要抚养两个吵闹、淘气的男孩,而他们只愿彼此倾诉。他为人慷慨,不会在怒气中打孩子;又容易冲动,无法冷静地依原则管教,于是只好诉诸言语。刘易斯回忆,如果男孩穿着拖鞋踩过湿草地,或没把浴室收拾整洁,训斥就可能膨胀成一场演说,里面堆满比喻、反问、手势和停顿。有一次,停顿持续得够久,刘易斯的哥哥便继续读书,以为父亲已经说完;父亲却把这个动作当成故意无礼。这种不成比例的反应有时令人发笑,却也使管教难以成为直接明了的交流。

隐私又成了一道障碍。刘易斯在学校开始践行基督教信仰时,给自己写了一套规矩,随身放在口袋里。假期期间,父亲发现纸张从他外套里鼓出来,便开始翻看。刘易斯设法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决心,并把纸烧掉。他没有将责任归咎于任何一方,却指出,那一刻开启了一种终生的习惯——每次进父亲家门之前,他都会检查口袋里有没有想要保密的东西。照他的说法,隐瞒在刘易斯还没有任何需要愧疚地藏起来的事情之前就已开始;后来,他发现,甚至连自己或许想要分享的事情,也太冒险、太令人难堪,或太难解释。

父亲诚恳地询问学校情况,也没能弥合这段距离。刘易斯描写父亲聪明,甚至颇具天才,却也会混淆问题或误解事实,尤其是在饱餐午饭后坐进扶手椅时。有时父亲询问信息,却忘了答案;另一些时候,他会记住一个扭曲的版本,在真正听明白之前,就已受自己的幽默感、多愁善感或愤慨影响。专有姓名尤其容易被他弄错——一个名叫丘奇伍德、养过田鼠作宠物的男孩,到了父亲的转述中就成了奇克威德,据说还害怕老鼠。错误的故事一旦被采纳,便难以纠正。父亲也可能从别人的举动中推断出复杂隐秘的动机,之后便自信地坚持这些结论。这些例子表明,他们的沟通失败不仅仅源于儿子不愿倾诉——即使儿子开口,父亲听到的也可能是一个与他们所讲不同的故事。

亲情、陪伴与回顾性的平衡

这段关系并非只有疏远。刘易斯强调,父亲的情绪既能低落,也能同样轻易地振作起来;他的宽恕也与他的不悦一样彻底。他不顾颜面,乐于扮傻;年轻的刘易斯享受父亲的幽默,就像享受好天气一样,但当时还不明白,按成年人的眼光看,父亲是多么好的伴侣。因此,回忆录同时呈现了两种家庭体验——父亲的缺席与误解促使男孩们建立起脱离父亲的生活;而这位伴侣般的父亲也能以温情让在家的时光变得愉快。

刘易斯因病离开坎贝尔学院的一段短暂时期,尤其清楚地展现了另一面。父亲开始对学校不满,倾向于让他去怀文镇的一所预备学校,部分原因是这样一来,刘易斯和哥哥还能继续结伴出行。在家里的六周中,刘易斯睡在父亲的房间里,夜间令他害怕的孤独感因此减轻了许多。哥哥不在家,没有手足间的淘气行为引发冲突,刘易斯记得,两人之间有一段格外平和的亲密时光。父亲外出时,空荡荡的房子也给了他令人满足的独处机会,让他可以读书、写作和绘画。这段回忆表明,环境改变时,亲近是可能的,尽管这并不能消除更广泛的隐瞒与误解模式。

刘易斯成年后的叙述没有将这段亲情定论为对父亲的指责,也没有把它描绘成毫无波折的亲密,从而保存了两人之间的纽带。父亲的悲痛与反复无常使兄弟俩疏远,而他的修辞才华与解读习惯也令日常沟通变得岌岌可危。然而,他的慷慨、幽默、宽恕和陪伴能力,同样鲜明地留在叙述之中。这段关系最终呈现的形态,正是这种未能化解的并存——爱始终存在,但儿子们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内心生活,不让曾经是他们最亲近的成年家人的父亲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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