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在乔万娜的故事中，米兰既是目的地，也是衡量亲密关系变化的尺度。她每次到访，这座城市都会让她贴近罗伯托和朱莉安娜共同生活的世界——起初，她是一个善于观察的年轻客人；后来，她成了编造紧急理由返回那里的人。拥挤的公寓和穿城而行的旅程，与她在那不勒斯秩序井然的家截然不同；而罗伯托对帕斯科内的回忆，则使米兰成为更广泛对照的一部分，映照出离乡与故土召唤之间的张力。

米兰在乔万娜心中的地图

在米兰成为她前往的地方之前，乔万娜对距离的感受由那不勒斯塑造。她以垂直的地理格局描述这座城市——她家住在最高处，而拜访父亲的亲戚则需要一路下行，进入那些仿佛属于另一座城市的街区。她熟悉的沃梅罗街道，有花园、鲜花和弗洛里迪亚纳别墅；离开那里，便会来到一些令父母明显疲惫不安的城区。对于一个主要通过父母提及的地名来认识低处城区的孩子来说，距离不只是路程；它标示出一道边界，将受保护且熟悉的世界与她尚未学会亲自观看的地方分隔开来。

这幅承袭而来的地图，有助于将米兰呈现为另一种跨越。乔万娜与朱莉安娜一同前往那里，并非为了观光，而是陪伴朱莉安娜应对她与罗伯托之间岌岌可危的婚约。这次拜访让她走进一个她此前只零星接触过的家庭世界——在这里，成人关系、职业责任和一个女人焦虑的依恋不再是遥远的话题，而成了她此行所处境况的一部分。

一场因分离而起的拜访

乔万娜抵达米兰之前，朱莉安娜得知罗伯托将与米凯拉和另外两位教授一同前往伦敦出差，对此愈发忧心。这个前景令朱莉安娜心神不宁，乔万娜也跟着担忧起来。因此，这趟米兰之行开始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受到距离的影响，朱莉安娜也担心罗伯托可能会被另一个女人吸引。米兰成了一个地方，可以用两人共同生活中的日常事实来检验这种恐惧。

在车站，乔万娜先于朱莉安娜认出罗伯托，便举起手，好让他在人群中看到她们。罗伯托和朱莉安娜急忙迎向彼此，紧紧相拥，仿佛身体都要融为一体，尽管两人的吻很轻。罗伯托感谢乔万娜陪未婚妻同行，随后拿起朱莉安娜的大行李箱和手提包。乔万娜则提着自己的小箱子跟在后面。这样的安排让她既是见证者，也是帮手——她在场目睹两人团聚，身体却落在他们身后几步之外。

这番景象改变了她对罗伯托的印象。在那不勒斯，以及此前两人在阿梅代奥广场交谈时，她把他看作一位思想深邃的教授，专注于复杂的学问领域。到了米兰，他把胯部贴着朱莉安娜，接连亲吻她，显得就像一位普通的年轻未婚夫。他流露寻常情意，并没有抹去乔万娜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思想深度；反而让这份深度成为她如今在共同生活场景中得以看见的一个侧面。

公寓及其对照

这对情侣的公寓在乘地铁至少二十分钟、再步行十五分钟后才能到达。旅人们沿着一段气派的浅黄色楼梯下行，随后爬上古老昏暗的石阶，来到五楼。朱莉安娜两手空空，一路说个不停，神情愈发愉快；乔万娜则提着自己的包保持沉默，并为此感到自豪。她们各自所处的位置由这段路程显露出来——朱莉安娜回到熟悉的家和伴侣身边，乔万娜则以客人的身份走进去，还得在两人团聚之际找到自己的位置。

尽管隐约闻得到煤气味，乔万娜还是立刻喜欢上了这套公寓。这里的房间与圣贾科莫代卡普里街那间整洁的公寓形成鲜明对照；她把后者与母亲坚持整洁的习惯联系在一起。这里，书堆在走廊地板上；宽敞的房间里摆着不同寻常的旧家具、一张堆满文件夹的书桌、一张褪色的红色沙发、塞得满满的书架，以及放在塑料方凳上的电视机。罗伯托解释说，门房每天都会打扫，但公寓仍给人一种结构上不大宜居的感觉。这里的凌乱与其说是污秽，不如说是工作、书籍和物品日积月累的生活痕迹——这户人家的气质与乔万娜在家中熟悉的那一户不同。

朱莉安娜立刻开始占据并打理这个空间。她打断乔万娜试图说出的讽刺话，拥抱罗伯托，并与他长吻。随后，她领乔万娜进厨房，检查里面有什么，一边开始收拾，一边批评门房的活计。她不停地向罗伯托谈起大学里的人——吉吉、桑德罗和妮娜——以及各人遇到的麻烦。罗伯托问乔万娜会不会觉得无聊，她回答说不会。公寓成了一个场景，朱莉安娜的熟稔与自如显而易见；乔万娜则站在谈话边缘，旁观两人日常生活中的亲密。

帕斯科内与归来的意义

米兰也是乔万娜与罗伯托谈论是什么将他和朱莉安娜联系在一起的地方。罗伯托告诉她自己爱朱莉安娜，并说唯有朱莉安娜拒绝，才会阻止他们结婚。乔万娜向他保证，朱莉安娜极其渴望结婚。她也说出了朱莉安娜的担心——罗伯托可能会爱上别人，尤其是在旅行期间，遇见那些理解他工作的人。这番交谈让乔万娜心绪不宁，因为罗伯托愿意和她谈论私事，而不仅是思想或职业生活。

作为回应，罗伯托讲述了那不勒斯和帕斯科内，说它们在他心中的样子与乔万娜眼中的并不相同。他说自己在那里欠下了一笔债，必须偿还——这是对出生之地的一种精神义务，债务如此沉重，穷尽一生也无法还清。他对朱莉安娜的爱——她出生在那些街道上——与这份债务的记忆紧密相连；他称她是这份债务的化身。因此，米兰并不只是代表远离那不勒斯的新生活。罗伯托在这里解释说，他对朱莉安娜的依恋也承载着他离开的故土，使婚姻成了一种归来与偿还。

这场交谈也揭示了乔万娜和罗伯托对亲密关系的理解存在差异。她以一种实际可能性检验他的说法——他会不会遇见另一个更理解他工作的人。他的回答则回溯到童年和出生地，并感谢她迫使自己反思。他严肃的措辞让她感到自在，因为他有时会使用浅显的句式；但这也令她不安——她猜想他是否为了和一个女孩交谈而调整了说话方式，以及他会不会用更复杂的语言和米凯拉交谈。因此，米兰的这场谈话加深了她对罗伯托的了解，同时也提醒她，能够接近他并不意味着两人平等，也不代表她已完全了解他。

把归来编成一种非去不可的理由

后来，乔万娜意识到自己想立刻回米兰，不惜一切代价，尽管她连对自己也掩饰着这份渴望。她为返回寻找合乎情理的解释——取回手镯，替朱莉安娜减轻痛苦；告诉罗伯托朱莉安娜说不出口的话——他应该尽快娶她，并带她离开帕斯科内；以及为了保护这位成年朋友，将姨妈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这些理由并非全是假的，但乔万娜明白，它们掩盖了推动自己的真正目的——回到米兰的需要。

她又买了一张车票，打电话告诉母亲自己会多住一天，不理会母亲的抱怨。直到列车即将开动，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告诉罗伯托。她离开时的叙述带有命运安排的意味，尽管实际情况显示，这趟旅程是她主动安排的，她还用自己能够承认的理由包装了渴望。米兰的重要性就在于旅程与隐秘动机之间的张力——她踏上了这趟旅程，却无法坦率承认自己为何出发；即使她告诉自己是为了别人，仍被这座城市吸引。